燎原
2026-01-08 18:43:39
发布于:广东
南方的天,大抵是总是湿热的,尤其是在这名为“学考”的日子里。空气黏稠得像浆糊,要把人都封在里面。学校说是要严肃考纪,也是为了我们好,便没有放假,将一千多号生灵,统统圈禁在宿舍这铁盒子里自习。
原本也是相安无事的,虽然有些怨言,但学生们总是最听话的,哪怕是心里咒骂,脸上也还得挂着驯良的笑。然而到了午间,不知是哪位高瞻远瞩的领导忽然发了令,说宿舍也没法待了,要大家收拾书包,全去食堂自习。
食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饭的所在。油烟味混着剩菜味,要人在那里读圣贤书,这大概也是一种新式的“磨砺”罢。
这一下,那积压的浆糊终于被捅破了。
起初只是几声叫喊,像是从沉闷的铁罐子里漏出来的气。接着,人便聚得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走廊的栏杆旁。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抗议!”“放假!”
在这嘈杂的人声中,我分明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声音凄厉而清脆,像是一把尖刀,想在这灰蒙蒙的铁屋子上戳个窟窿。大家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似乎真要将这天地翻转过来。
然而,总是有人要来灭火的。
宿管们跑上来了。他们并不说话,只是熟练地掏出手机——那黑色的、反着冷光的长方块,高高举起,摄像头像是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喊得最凶的脸孔。他们在取证,在记录“罪行”,好在秋后算一算这笔账。
随后,领导们也来了。他们不像学生那样脸红脖子粗,也不像宿管那样忙乱。他们只是站着,背着手,仰起头,用一种威严而沉重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楼上的学生。
这目光比任何高音喇叭都有效。
栏杆旁的人群开始松动了,喊声稀疏了下去。学生瞪着领导,领导瞪着学生,相视无言。那“燎原”的火,终究是在这无声的威压和那黑洞洞的摄像头面前,一点点矮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地尴尬的灰烬。
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
我夹着书本,低着头,随着散去的人流往外走。经过宿管室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嗤笑,那是宿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又仿佛看透了世事:
“燎什么原,现在有什么用吗?”
这话钻进我的耳朵,像是一记耳光,抽得我面皮发烫。我想冲进去辩驳几句,告诉他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有用没用”来衡量的。然而我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或者说是软了骨头,竟一步也迈不动。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这愤怒既是冲着那冷漠的嗤笑,更是冲着这死水一潭的现实。但我随即又感到了深深的悲哀,这悲哀是向着我自己的。
我又何尝能评判他们呢?当他们在栏杆旁呐喊,试图用稚嫩的声音唤醒这铁屋子时,我只是躲在阴影里,冷眼旁观。当他们面对镜头和威压被迫沉默时,我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强出头。
我只是个连这都要逃避的懦夫罢了。
外面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句“星星之火”,此刻听来竟显得那样遥远而虚幻,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回响。
我抬起头,望着那没有一丝缝隙的天空,心里想: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时代,当真已经过去了罢。
这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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