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绪山真寻遇见苏雨晴
2026-10-28 08:40:26
发布于:山东
同步发表于 https://www.luogu.com.cn/article/o6dmdrt5
如何才能成为人类???????????????
请注意本文主要由 ChatGPT 6 Sol October 生成。
走的是 if 线
第一部 在日本认识的朋友
游戏店里的空盒子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绪山真寻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绕了一点远路。其实也算不上多远,只不过是从车站东口出去,沿着商店街往前走两百多米,再穿过一家药妆店旁边的小巷,就能找到那家卖二手游戏的店铺。平时真寻不怎么来这里,因为学校附近就有一家规模更大的游戏店,而且从东口回家还得多走十几分钟。不过前一天晚上,她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里进了一批旧游戏,其中包括一款她以前很喜欢的作品,于是便决定过来看看。
下午四点多,商店街里的人还不算多,几家餐饮店正在准备晚上的营业,空气里混着炸物、咖啡和雨后柏油路的味道。真寻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美波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是不是五点左右到家,她回复说要去一趟游戏店,可能会晚一点,随后便把手机塞回口袋。
游戏店的门口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海报,玻璃橱窗里摆着旧掌机和一些价格不高的周边。店里不大,靠墙放着几排货架,中间的过道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并排走过。真寻刚进门就听见了熟悉的背景音乐,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她先去看了旧游戏专区,可惜自己想找的那一款已经卖掉了,只剩下包装盒上贴着价格标签的几张其他游戏。她有点失望,但并不打算马上离开,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东西也不错。就在她蹲在货架前面翻找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不太流利的日语。
「不好意思,这个……请问是包含游戏本体的吗?」
真寻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店员重复解释了两遍,对方仍然有些犹豫,她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留着黑色中长发的年轻女孩,穿着灰白色针织开衫和深色半身裙,肩上背着一个浅棕色的小包。她手里拿着一盒旧游戏,正试图用手机翻译商品标签上的文字。店员看起来也有些为难。他说话不算特别快,但用了几个中古商品交易里常见的词汇,估计对方并没有听明白。真寻本来就能看见货架上的标签,于是顺口说了一句:「那个是只有盒子和说明书,没有游戏卡带的。」
女孩转过身,看了真寻一眼。「啊,原来是这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又低头看了看包装上的文字。「我还以为是游戏加上特典,怎么会这么便宜。」
「这种店经常会有只有盒子的商品啦。」
「谢谢你呀。」
「没什么。」
真寻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女孩听她讲话之后,忽然用中文小声说了一句:「日本的二手店怎么连空盒子都卖啊……」
真寻听不懂中文,不过多少听出来对方不是日本人。女孩发现真寻还站在旁边,便重新换成日语问道:「你平时也来这里买游戏吗?」
「偶尔吧。」
「这里的东西价格怎么样?我刚到日本没多久,还不太清楚。」
「有的便宜,有的比网上还贵。旧游戏的话,最好还是比较一下价格。」
真寻说完才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讨论购物经验。换作以前的她,恐怕根本不会主动插话,就算别人来问,也只会敷衍两句赶紧离开。不过游戏毕竟是她熟悉的东西。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女孩说自己叫苏雨晴,来自中国杭州,这次来日本参加一个为期三周的短期日语课程,课余时间想去一些以前在动画和游戏里见过的地方看看。
「绪山真寻。」真寻报上自己的名字。
「真寻?」
「嗯。」
「这个名字还挺好记的。」
小晴拿出手机,在翻译软件里输入了一遍,确认了汉字写法。「原来是真正的真,寻找的寻。」
「对,就是那两个字。」
「感觉挺可爱的。」
真寻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小晴看起来比她大几岁,说话时一直带着一点客气的笑容,偶尔会因为想不起某个日语词而停下来。虽然她的日语还算流利,但每次被人夸奖或者道谢,真寻还是会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局促。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
「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啦。」
小晴又看了看手里的游戏盒子,忽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附近有没有卖这个系列其他作品的地方吗?」
真寻想了一下。「车站另一边有一家比较大的店,不过今天过去可能有点晚了。」
「这样啊……」
小晴显得有点遗憾,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我改天再去看看好了。」
真寻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听她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又多问了一句:「你有那个店的地址吗?」
「还没有。」
「那我发给你吧。」
两个人于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真寻发过去的是地图上的店铺位置。小晴收到以后,认真地确认了一遍,还顺便问了营业时间。
「对了,以后叫我小晴就好。」她忽然说道,「家里人和熟悉的朋友都这样叫我,听起来没那么生分。」
「小晴?」真寻跟着念了一遍,觉得倒是不难记。
「谢谢。真寻,你帮了我两次呢。」
「这种事情没必要一直道谢啦……」
「那下次有机会请你喝饮料。」
真寻没有认真考虑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们在游戏店门口分别时,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真寻沿着商店街往车站走,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那款游戏的事情,快到家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本来是为了买游戏才绕远路的,结果不仅什么都没买到,还莫名其妙地认识了一个中国人。
回到家里,美波里正在厨房洗菜。
「哥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不是跟你说了要去游戏店吗?」
「我还以为你五点多就到了呢。」
「路上稍微耽误了一会儿。」
真寻把书包放到沙发旁边,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对了,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中国人。」
「诶?」
美波里从厨房探出头。「在哪里?」
「游戏店。」
「哥哥主动跟外国人搭话了吗?」
「才不是主动!只是帮忙看了一下商品标签而已。」
美波里听完笑了起来。「这样也不错嘛。哥哥现在越来越擅长跟人交流了。」
「你这是什么评价啊!」
真寻有点不满,不过也没有继续争辩。吃晚饭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小晴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刚才那家店里的游戏货架,下面附着一句日语:「今天谢谢你,明天我去另一家店看看。」
真寻一边吃饭一边回复:「那里旧游戏比较多,不过有些价格很贵。」
过了几分钟,小晴回了一句:「知道啦,我会小心钱包的。」
后面还跟着一个猫咪表情。真寻看着那个表情,觉得挺有意思,便也发了一个。美波里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手机。「哥哥,跟谁聊天呢?」
「就是刚才那个中国人。她叫苏雨晴,朋友都叫她小晴。」
「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
「哪有那么快啊……」
真寻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她其实也说不清楚这算不算交朋友。毕竟只是偶然认识了一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帮对方找了家游戏店而已。以前在网上,她也经常跟陌生人聊游戏,但那些人通常只会在某个游戏的话题下面出现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交集。因此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小晴也没有发消息。
周末的家庭餐厅
直到星期六下午,真寻在家里玩游戏玩到一半,手机才又响了起来。「真寻,我找到那个游戏了!」
后面是一张照片,游戏盒子摆在一家咖啡店的桌子上,旁边还有一杯冰拿铁。真寻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之前推荐的那家店。
「多少钱买的?」
「一千八百日元。」
「还行吧,没买贵。」
「嘿嘿。」
她原本打算继续玩游戏,但过了一会儿,小晴又发来一条消息。「真寻,你今天有空吗?我买了几个游戏周边,想找人帮我看看是不是买错版本了。」
真寻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还没有打完的游戏。其实她今天没什么安排。美波里一早去了实验室,晚上才会回来,冰箱里还留着昨天的咖喱,自己只要按时吃饭就行。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复:「有空,不过我现在在家里。」
「没关系,我可以去你家附近的车站。」
真寻看了眼时间。「那四点半吧。」
发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有点轻率,不过想想也只是去车站附近坐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她把游戏存档,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在衣柜前面站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上了平时那件比较宽松的卫衣。出门前,她给美波里发了消息,说自己要出去见上次认识的朋友,地点就在车站附近。美波里很快回复了一句:「知道啦,注意安全,晚上六点之前回来。」
真寻叹了口气。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朋友出去玩了,妹妹还是像照顾小学生一样照顾她。不过她也知道,美波里是真的担心自己。十几分钟后,真寻在车站东口看见了小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针织外套,头发似乎刚洗过,发尾有些蓬松。天气有点凉,她还围了一条薄薄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购物袋,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看手机。真寻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小晴?」
小晴抬起头。「啊,真寻!」
她笑着收起手机。「你来得好快,我还以为你要再过一会儿。」
「我家离这里不远。」
「那真方便。」
两个人先去了一家家庭餐厅。那是车站附近很普通的一家连锁店,下午四点多正好不算繁忙,服务员把她们安排在靠窗的两人座。真寻点了一杯热可可,小晴看了一会儿菜单,最后要了奶茶和一份薯条。
「你不是刚才还在咖啡店吗?」真寻问。
「刚才?」
「你发的照片。」
「哦,那是上午拍的。我中午回去休息了一会儿。」
小晴从包里拿出今天买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子上。真寻很快发现,她所谓的买错版本,其实只是对某个游戏系列的不同平台发行版本不太熟悉,把普通版和限定版的封面弄混了。
「这个没买错啊,只是包装不一样。」
「真的吗?」
「嗯,游戏内容一样。」
「那就好。」
小晴松了口气。「我昨天看了好久,还以为自己买错了。」
「你花了多少钱?」
「这个……两千四百日元吧。」
真寻皱起眉头。「稍微有点贵。」
「啊?」
「网上应该一千多就能买到。」
「……」
小晴沉默了两秒钟,低头看着桌上的游戏。「算了,来日本旅游就是会花冤枉钱。」
她说得一本正经,真寻却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自己经常买游戏吗?」
「在国内买跟在日本买又不一样嘛。」
「这倒也是。」
薯条送上来以后,小晴把盘子往真寻那边推了推,示意她一起吃。真寻原本说自己不饿,但最后还是拿了几根。她们聊了一会儿游戏。小晴比较喜欢剧情向的作品,尤其喜欢那些能慢慢探索人物关系的游戏,真寻则更在意角色设计和玩法。两个人虽然有一些共同的喜好,但意见也并不总是一致。
小晴说某款作品的故事很感人,真寻却觉得后半段拖沓得要命,而且大量对话不能跳过,玩第二遍的时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可是人物塑造真的很好呀。」小晴说。
「我又不是说不好,只是玩起来真的很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通关了三次?」
「因为……」
真寻被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因为角色很可爱啊。」
小晴笑出了声。「你还真是诚实。」
真寻有点不服气,但也没再反驳。过了一会儿,小晴去洗手间,真寻便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椛在群里问她明天要不要去逛街,朝日发了一张自己刚买的零食照片,美夜则在讨论下周的作业。真寻随手回复了几句,又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她原本打算五点半左右就回家。小晴回来以后,发现真寻正在看手机,便问她是不是有事情。
「没有,就是学校里的朋友在聊天。」
「你们平时周末也经常一起出去玩吗?」
「偶尔吧。」
「真好。」
「有什么好的?有时候还挺麻烦的。」
真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算讨厌。」
小晴笑了笑。「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跟朋友出去,不过后来大家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你已经工作了吗?」
「还没有正式工作,现在主要在学语言,偶尔做一点兼职。」
「这样啊。」
真寻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小晴到底多大。「小晴,你几岁啊?」
「二十。」
「诶,比我大好多。」
「也没有好多吧。」
「可是我还在上中学啊。」
「那确实差得有点远。」
小晴喝了一口奶茶。「不过你不说的话,我有时候真的会忘记你还是中学生。」
「为什么?」
「因为你聊游戏的时候很像那些已经玩了好多年的老玩家。」
真寻顿时有点得意。「那当然,我以前可是每天都玩游戏的。」
「每天?」
「嗯,几乎每天。」
「不会被家里人说吗?」
「以前不怎么会,现在倒是经常被妹妹念叨。」
「你还有妹妹呀。」
「嗯。」
「那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
真寻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还行吧,就是她有时候管得太多。」
小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自己也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人,因为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时经常觉得无聊。真寻本来想反驳,说有个妹妹也不一定是好事,但想到美波里今天早上还给自己准备了早餐,最终只是含糊地说道:「有时候确实挺方便的。」
两个人一直待到五点四十才离开。结账时小晴主动要付钱,真寻却坚持自己付饮料的钱。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辞了半天,最后小晴只好让她自己结账,出了店门还忍不住笑。
「你怎么这么认真啊?」
「因为我又不是没钱。」
「我知道啦,只是想请你喝点东西而已。」
「那也不用每次都请啊。」
小晴看了她一眼。「好吧,那下次换你请我。」
真寻立刻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等、等等,我又没说要请客!」
小晴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已经约好了哦。」
「才没有!」
她们在车站门口分别,真寻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里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今天居然一直没觉得特别累。以前她很少愿意跟陌生人聊这么久。即使是现在,跟不太熟悉的人待在一起超过一个小时,她也经常会开始想回家玩游戏。可小晴似乎不太会强迫别人接话,也不会因为真寻突然沉默就显得尴尬,有时候她们只是坐着吃东西,各自看一会儿手机,再继续聊刚才的话题,气氛也没有变得奇怪。真寻觉得这样还挺轻松的。
回到家时,美波里正在客厅看书。
「哥哥,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
「那下次要不要邀请朋友来家里?」
「不要啦,家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可是你有那么多游戏。」
「那也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啊!」
美波里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真寻回房间以后,刚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又收到小晴发来的消息。是一张薯条的照片。
「今天吃得太饱了,晚饭不想吃了。」
真寻回复:「谁让你点那么多。」
「明明你也吃了好多!」
「我只吃了一点点。」
「骗人。」
两个人就这么没什么营养地聊了几句,最后小晴说自己要去洗衣服,真寻便也打开了游戏。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期待下次见面了。不过这件事情,她当然不会告诉美波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并没有天天见面。小晴白天要上日语课,晚上还得复习,偶尔会在课间发来一张照片,抱怨今天的听力太难,或者说自己在便利店买到了很好吃的饭团。真寻则忙着应付学校里的测验,回家以后还要完成美波里安排的复习任务,通常只能在晚上回复消息。
有时候小晴会发来一段日语,问真寻某个表达是不是自然。真寻看了半天,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语法,只能告诉她日本人平时大概会怎么说。有一次小晴想表达「今天上课上得很累」,却用了一个听起来很不自然的句子。真寻帮她改了一下,她又问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知道啊,反正大家都这么讲。」
「可是总得有原因吧?」
「我又不是日语老师!」
「哈哈哈哈。」
小晴发了一串笑声,随后又补充一句:「没关系,我明天问老师。」
真寻把手机放到一旁,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挺较真的。
试衣间与雨伞
星期三晚上,她们聊到了衣服。起因是小晴发来一张在商场拍的照片,问真寻觉得哪件外套比较好看。照片里挂着两件颜色很接近的针织开衫,一件偏米白色,另一件略带一点浅灰。真寻看了半天。
「感觉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
「真的差不多啊。」
「左边那件领口更大一点,右边的颜色更深。」
「那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我是在问哪个好看嘛。」
真寻重新看了一遍照片,最后回复:「右边吧。」
「为什么?」
「比较耐脏。」
过了一会儿,小晴发来一句:「你这个理由也太现实了。」
真寻自己都觉得好笑。又过了几分钟,小晴发来一张试穿照。照片拍得并不专业,镜子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水渍,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拉着衣服下摆,似乎想让真寻看看整体效果。
「这样呢?」
真寻看了看。「挺好的啊。」
「真的吗?」
「嗯。」
「可是我感觉肩膀有点宽。」
真寻重新放大照片。「还好吧。」
「真的?」
「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小晴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好吧,我再想想。」
真寻原本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几分钟以后,她忽然意识到,小晴似乎不是单纯地在纠结衣服的颜色。她有时候会反复问自己某件衣服是不是太显肩宽,某种发型会不会让脸看起来太大,或者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不太自然。最开始真寻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爱美,可次数多了,便觉得她似乎特别在意这些细节。
星期五下午,真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那天两个人约在车站附近逛街,小晴本来想买一件秋冬穿的外套,结果看了四五家店都没决定下来。
「你真的有那么在意肩膀吗?」
真寻站在试衣间外面,看着小晴又一次把外套脱下来。「因为有些衣服穿起来会显得很壮嘛。」
「可是你又不胖。」
「不是胖不胖的问题啦。」
小晴把衣服重新挂好,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我以前……其实不太喜欢自己的身材。」
真寻有些意外。「为什么?」
「就是觉得不够像女孩子吧。」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困扰了自己很久的普通事情。真寻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女孩子吗?」
小晴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嗯,现在是。」
她没有继续解释,真寻也没有追问。那天她们最后什么衣服都没买,反而在旁边一家百元店花了半个小时挑生活用品。小晴买了衣架、便携式洗衣袋和一盒棉签,又因为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收纳袋而在货架前转了好几圈。真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奶茶,看着她认真比较两款几乎一模一样的塑料收纳盒。
「你来日本到底是旅游还是搬家啊?」
「住三个星期也得好好生活嘛。」
「可是这些东西回国的时候怎么办?」
「能带的带回去,带不走的就留给宿舍其他人。」
「那不是挺浪费的。」
「所以我才尽量买便宜的呀。」
真寻无法反驳。小晴在货架前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其中一个盒子放了回去。「算了,不买这个了。」
「不是刚才还说需要吗?」
「仔细想想也没那么需要。」
「……」
真寻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成年人买东西的逻辑。出了百元店以后,外面开始下起小雨。雨不算大,但风有些凉,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真寻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小晴则站在屋檐下翻了半天自己的包,最后才想起来雨伞被她放在住处了。
「我明明记得今天预报说不会下雨的。」
「我早上看到说下午有雨啊。」
「真的?」
「嗯。」
小晴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发现自己看的是昨天的。「完了。」
真寻忍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又看错日期了?」
「……可能吧。」
她们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势似乎没有减弱的意思。小晴看了眼车站的方向,提议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把伞,真寻却觉得没必要。
「我这把够大,走到车站应该没问题。」
「可是两个人会淋湿吧。」
「那你走里面一点好了。」
两个人于是挤在一把折叠伞下面,慢慢朝车站走去。真寻个子比较矮,举着伞并不方便,小晴很快接过去,调整了一下高度。一路上她们走得不快,偶尔有汽车从旁边驶过,溅起一点积水,两个人便同时往路边躲。走到车站附近的时候,真寻发现小晴左边的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小片。
「你这边都湿了啊。」
「没事,回去换衣服就好了。」
「你不是说不想感冒吗?」
「这点雨应该没关系吧。」
小晴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珠。真寻没有再说什么。她本来以为小晴会像平时一样继续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想到对方却忽然问了一句:「真寻,你有没有过特别不喜欢自己的时候?」
真寻抬起头。「什么?」
「就是,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自己怎么看都不顺眼。」
真寻想了想。「有吧。」
「什么时候?」
「以前比较多。」
「为什么?」
真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以前是个成年人,至少按照正常的年龄来说已经不小了,可每天却过着几乎完全不出门的生活。她经常睡到中午,起床以后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打游戏,有时候几天都不会认真照一次镜子。那时候她倒不是特别讨厌自己的长相,只是每当看见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毫无精神的男人,就会觉得有些烦躁。
后来因为美波里的药,她突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最开始连照镜子都觉得不可思议。随着时间过去,她慢慢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体,甚至会开始在意衣服搭配和发型,可偶尔还是会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感。
「就是……觉得自己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吧。」
她最后说道。小晴点了点头。「我也经常这样。」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以前是男孩子。」
真寻转过头。「诶?」
小晴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回头。「我是说,我出生的时候被当作男孩子,后来才开始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的。」
她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甚至比刚才讨论衣服时还要平静一些。真寻愣了好几秒钟。「可是……」
「很意外吗?」
「有一点。」
小晴笑了笑。「也正常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真寻才重新开口。「那你现在……」
她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小晴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现在当然还是女孩子呀,只不过有些事情跟普通女孩子不太一样。」
「这样啊。」
真寻点了点头。她其实很想问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可又觉得那样可能不太礼貌。毕竟自己跟小晴才认识一个多星期,虽然已经能够比较自然地聊天,但也没有熟悉到什么都可以随便问的程度。不过就在这时,小晴反倒主动问起她来。
「真寻,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
「就是……知道我以前是男孩子这件事。」
「唔。」
真寻低头想了一会儿。「有点意外,不过也还好吧。」
「真的?」
「嗯。你不说的话我根本看不出来。」
小晴笑了。「那还挺开心的。」
真寻看了她一眼。「不过我觉得,就算看得出来也没什么吧。」
小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道理是这样啦,可有时候还是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这样啊。」
「嗯。」
她们走到车站门口,小晴把伞还给真寻,又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衣服上的水。两个人准备分别时,小晴忽然问道:「真寻,你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爱吗?」
真寻差点呛到。「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自己说啊!」
小晴笑得更厉害了。「可是你明明很可爱。」
「不要再说了!」
真寻红着脸,几乎是逃跑一样地转身离开。等走出几十米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跟小晴说再见。于是她又拿出手机,发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小晴很快回复:「路上小心。」
后面还跟着一句:「今天谢谢你的伞。」
真寻把手机收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她又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资格这么评价别人。
说不清的变化
那天晚上,真寻回到家以后,心里一直有点在意小晴说过的话。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并不认同自己出生时被指定的性别,也知道有人会通过改变外表、生活方式或者接受医疗帮助,让自己更接近理想中的模样。以前她在网上看过不少相关讨论,只不过从来没有认真接触过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而且,严格来说,她自己的情况或许比小晴还要奇怪得多。真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以前小了很多,手指细细的,手背上的皮肤也很光滑。刚变成女孩子的时候,她连拿游戏手柄都不太习惯,按键的力度和手指的活动范围跟过去都不一样。不过现在,她已经几乎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甚至连洗澡、换衣服这些原本会让她非常困惑的日常活动,也逐渐变成了不需要特别思考的习惯。她想起小晴在服装店里反复照镜子的样子。
对自己而言,变成女孩子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被迫发生的。可对小晴来说,能够成为现在的模样,似乎反而是她花了很多时间才逐渐实现的愿望。真寻有点无法理解。她并不是觉得小晴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只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希望成为女孩子。可转念一想,自己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希望过变回去。至少最近已经很少这样想了。
她偶尔还是会怀念以前那个不用上学、不用担心体育课成绩、想什么时候玩游戏就什么时候玩的生活,可如果真的让她恢复原来的样子,重新住回那个乱糟糟的房间里,不再跟椛她们一起上学,也不再能像现在这样跟小晴出去逛街,她又会觉得有点舍不得。
「真麻烦啊……」
真寻躺倒在床上。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美波里推开门,手里端着一小碗切好的苹果。「今天回来的时候不是淋雨了吗?头发有吹干吗?」
「吹干了啦。」
「真的?」
「真的。」
美波里把苹果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却发现真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什么。」
「跟朋友吵架了?」
「才没有。」
美波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只是坐到书桌旁边。「哥哥最近好像经常跟那个中国来的朋友一起出去呢。」
「也没有经常吧。」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多星期。」
「那还挺快的。」
「什么挺快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哥哥现在交朋友比以前容易多了。」
真寻有点不满。「你怎么老是拿以前的事情说我啊。」
「因为以前哥哥几乎不跟别人来往嘛。」
「那又不是我愿意的……」
说完这句话,真寻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确实不怎么出门,甚至有时候会刻意躲开朋友和熟人,但这种状态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她已经很难说清楚了。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待在家里比较轻松,后来渐渐地,就算想出去,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已经有了自己生活的人。美波里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哥哥变成什么特别外向的人啦。」
「嗯?」
「只是希望你至少能有几个愿意一起出去玩、遇到事情也可以商量的朋友。天天待在家里当然也可以,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想出去,却发现不知道该找谁,那样不是很寂寞吗?」
真寻低下头,拿起一块苹果。「……知道啦。」
「真的知道了?」
「你怎么跟妈妈一样啰嗦啊。」
美波里笑了起来。「因为哥哥有时候比小孩子还让人操心嘛。」
真寻立刻抓起枕头扔了过去。「出去啦!」
美波里笑着躲开,顺手帮她把门带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以后,真寻看着桌上的苹果,忽然想起小晴说过,自己小时候一直很想穿女孩子的衣服,却不太敢告诉家里人。真寻不知道她当时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随便评价。不过她想,至少小晴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开心的。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衣服、长相和一些琐碎的事情烦恼。那不也跟普通人差不多吗。
生病的日子
星期日的时候,小晴感冒了。起初只是有点喉咙疼,她没有太在意,照常去了学校。结果下午开始头痛,晚上回到住处一量体温,已经超过三十八度。她原本不打算告诉真寻,只是在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有点不舒服,结果真寻立刻问她是不是发烧了。
「有一点。」
「多少度?」
「38.2。」
「那不是挺严重的吗?」
「应该只是普通感冒吧。」
真寻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知道小晴现在住在语言学校安排的短期宿舍里,房间不大,厨房和洗衣机都在公共区域,平时买东西还得走一段路。虽然附近有便利店,但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出门买饭,想想都觉得麻烦。她想了想,去客厅找美波里商量。
美波里听完以后,先让她问清楚小晴有没有呼吸困难、持续高热或者其他明显不适,又提醒她如果症状加重,最好联系学校工作人员或去医院看看。真寻按照美波里的建议发了消息。小晴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自己已经吃了退烧药,暂时没有其他严重症状,只是有点累,打算早点睡觉。
「那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吃?」
「不太想动……」
真寻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过去也经常因为玩游戏而懒得吃饭,但那时候至少还有美波里照顾。小晴一个人在这里,显然没那么方便。真寻又问她宿舍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就在楼下。」
「那你至少买点东西吃啊。」
「知道啦。」
又过了几分钟,小晴发来一张照片。一盒便利店的鸡蛋粥,一瓶运动饮料,还有一袋果冻。「买回来了。」
真寻这才放下心。「早点睡吧。」
「嗯,谢谢你关心我。」
真寻犹豫了一会儿,回复:「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打扰小晴。第二天中午,小晴发消息说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不过还是有些没精神,所以请了一天假。真寻看到消息时正在学校吃午饭,便随手回复了一句:「那就好。」
椛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一直在打字。「真寻最近好像经常跟别人聊天呢。」
「有吗?」
「有啊,昨天也是。」
「只是一个朋友啦。」
「学校里的?」
「不是,是前段时间在游戏店认识的。」
朝日听见以后,立刻凑过来。「诶!真寻交到新朋友了吗?」
「不要说得好像我以前没有朋友一样啦!」
「可是很厉害呀!」
真寻有点无奈。美夜也看了过来,笑着问:「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多大?」
「二十岁。」
桌边安静了一秒钟。椛放下筷子。「二十岁?」
「嗯。」
朝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不是大人了吗!」
「也没有差那么多吧……」
「可是比我们大好多!」
真寻有点后悔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椛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提醒她,跟网上或者偶然认识的人见面时还是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啦。」
「我不是怀疑你朋友,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哪有!」
「上次你不就是因为别人说有打折,差点买了一堆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吗?」
「那是两回事吧!」
几个人又吵闹起来,最后还是因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才各自收拾东西回教室。真寻回到座位上以后,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小晴还没有回复,大概正在睡觉。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课本。说实话,真寻觉得椛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跟小晴认识的时间确实不长,对方很多事情也只是听她自己说过,根本没办法确认。不过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并没有觉得小晴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人。
她会因为买贵了游戏而懊恼,会因为听不懂老师讲的某个语法而发消息抱怨,会在试衣间里纠结半天,最后什么也不买,还会因为一场普通的感冒而懒得下楼买饭。真寻觉得,一个人能够把生活过得这么琐碎,大概也很难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人物。当然,这个判断并不一定可靠。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愿意继续跟小晴来往的。
回国前的礼物
小晴康复以后,距离回国已经只剩下四天了。她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算长,原本计划要去的很多地方还没有去成,手机里保存了一大堆地图标记,最后真正到过的却只有其中一部分。真寻问她有没有觉得遗憾。
「有一点吧。」
小晴一边整理购物袋,一边说道。「本来想去镰仓看海的,结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那明天去不就好了?」
「明天要上课,而且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
「那就没办法了。」
小晴叹了口气。「下次再来吧。」
两个人这次约在一家普通的超市附近,因为小晴要买一些回国带给家人的零食,真寻刚好知道这里哪几种点心比较受欢迎,便过来帮忙挑选。真寻推着购物车,看着小晴在货架前认真研究包装上的成分表。
「这个怎么样?」
「太甜了。」
「那这个呢?」
「这个还行,不过我觉得另一个牌子更好吃。」
小晴于是拿起另一盒,仔细看了看价格。「怎么贵这么多?」
「因为这个里面的巧克力比较多吧。」
「……」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便宜的那个。真寻忍不住笑。「你不是说要买好吃的吗?」
「可是也得考虑预算呀。」
「又不是差很多。」
「每样东西差一点,买一堆就差很多了。」
真寻无法反驳,只好继续推购物车。小晴买了几包饼干、一盒茶点和两袋糖果,又挑了一些国内不太容易买到的调味料。真寻原本以为她是想自己用,结果她说是准备带回去送给妈妈的。
「**妈喜欢做饭?」
「嗯,特别喜欢。」
「那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可能吧。」
小晴笑了笑。「她以前不太喜欢我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现在倒是经常让我从网上帮她找一些日本的调味料。」
「你们关系很好啊。」
「现在还可以。」
小晴停顿了一下,把一包饼干放进购物车。「以前没这么好。」
真寻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追问。她们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小晴自己又开口了。「我以前跟家里人吵过很多次架。」
「因为……你想做女孩子的事情?」
「嗯,主要是这个。」
她说得很平静。「那时候我爸妈不太能接受,觉得我只是受了网上那些东西的影响,还以为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真寻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接受了一些吧。也不是说完全理解了,只是现在至少能好好说话了。」
小晴停下来,把购物车往旁边挪了挪,给后面经过的顾客让路。「其实有时候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因为很多事情自己都没有办法说得特别清楚。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明白,对方就应该理解,可后来发现,家里人的想法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这样啊。」
真寻想了想。「那现在你回去,他们还会说你吗?」
「偶尔吧。」
小晴笑了笑。「比如让我早点睡觉、别乱花钱,还有不要总是买衣服。」
「这不跟我妹妹一样吗?」
「是吧。」
两个人都笑了。小晴接着说道:「不过我也知道他们有些事情确实是为了我好,只是有时候表达方式不太让人舒服。现在我也不怎么跟他们吵了,能好好说就说,实在说不通的事情,就暂时放一放。」
真寻听着,觉得这跟自己和美波里的关系多少有些相似。她以前总觉得妹妹管得太多,自己明明已经是成年人,却连生活作息都要被干涉。可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美波里,她现在恐怕还在原来的房间里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真寻并不觉得美波里做的每件事都正确,尤其是擅自让自己喝下那种药这件事,她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释怀。但她也知道,妹妹确实一直在关心自己。想到这里,真寻忽然问了一句:「小晴,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别人说是为了你好,但其实根本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小晴转过头。「会啊。」
「那你怎么办?」
「看是什么事情吧。」
她想了一会儿。「如果只是生活习惯这种小事,我一般也不太愿意吵。可如果是自己真的很在意的事情,就得慢慢跟他们讲,有时候还得讲很多次。」
「那他们还是不同意呢?」
「那也不能因为他们不同意,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呀。」
小晴把最后一包零食放进购物车。「不过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处理得很好。有时候情绪上来了,还是会吵架,吵完以后又觉得没必要。」
真寻点了点头。「我也是。」
「真的吗?」
「嗯。」
「我还以为你平时不会跟家里人吵架呢。」
「怎么可能啊!」
真寻立刻反驳。「我妹妹简直什么都要管,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吃什么东西、作业做完没有……」
小晴听着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你妹妹不是比你小吗?」
真寻愣了一下。「呃……是啦。」
「那她还挺会照顾人的。」
「怎么说呢……」
真寻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自己可能会不小心说出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情。于是她赶紧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买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小晴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面已经放了差不多十几样商品。「好像是有点。」
「行李箱装得下吗?」
「应该吧……」
「你昨天不是还说已经快装满了吗?」
「……」
小晴沉默了几秒钟。「那我再放回去一点好了。」
真寻看着她抱着几包零食重新走向货架,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事情倒是比讨论家庭关系轻松多了。结账以后,两个人提着购物袋走到车站旁边的广场。那天的天气难得不错,夕阳从楼房之间照过来,把地面染成一片偏暖的颜色。广场旁边有几张长椅,坐着休息的老人和刚放学的学生,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电车进站的声音。小晴说自己有点累,想坐一会儿再回去。真寻于是陪她坐在长椅上。
两个人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拿着手机,看一会儿消息。小晴打开购物清单,确认今天买的东西有没有遗漏,真寻则在群聊里回复了椛几句话。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晴忽然说道:「真寻,我后天就回去了。」
「嗯,我知道。」
「这次在日本认识你,还挺幸运的。」
真寻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本来没想到能交到日本朋友呀。」
「你在语言学校不是也有同学吗?」
「那不太一样。」
小晴想了想。「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也是外国人,平时上完课就各自回去了,虽然偶尔也会一起吃饭,但其实不太熟。你是我这次在日本认识的第一个真正能聊很多东西的人。」
真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们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那有什么关系。」
小晴笑了笑。「又不是非得聊什么很深刻的话题,平时有人一起吃饭、逛街、吐槽游戏,就已经挺开心了。」
真寻低下头,轻轻晃了晃腿。「也是。」
她其实很少认真想过交朋友到底有什么意义。以前她习惯一个人玩游戏,偶尔在网上跟人讨论攻略,也觉得自己过得挺好。后来重新开始上学,认识了椛、朝日和美夜,生活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她才逐渐发现,原来有人一起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也并不一定会比独自待着更麻烦。有时候甚至会更有趣。小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差不多该走了。」
「嗯。」
两个人站起身,慢慢朝车站走去。走到检票口附近的时候,小晴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对了,这个给你。」
真寻接过来,发现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猫咪钥匙扣。「什么啊?」
「送你的。」
「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因为快回去了嘛,留个纪念。」
真寻看着钥匙扣,发现是一只趴着的小猫,表情有点懒洋洋的。「这个……」
「是不是有点像你?」
「哪里像了!」
「就是那种不太想动、只想待在家里的感觉。」
「你这根本不是夸奖吧!」
小晴笑得弯下腰。真寻有点不满,但还是把钥匙扣收了起来。「谢谢啦。」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检票口旁边,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小晴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真寻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周围的人不断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拿着手机匆匆走进车站,也有人刚从检票口出来,正在寻找等候自己的朋友。过了一会儿,真寻忽然说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日本?」
「不知道呢,可能明年吧。」
「这样啊。」
「怎么,舍不得我?」
小晴笑着问。真寻立刻抬起头。「才不是!」
「好啦好啦。」
「我只是觉得……」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小晴看着她,没有催促。真寻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就是觉得,你如果再来日本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
「嗯,当然。」
「不过我也不一定有空。」
「知道啦,真寻还要上学嘛。」
「而且如果要出去玩,还得跟妹妹说。」
「那就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约。」
小晴笑了笑。「反正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真寻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小晴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又不是以前那种分别以后就很难联系的时代,只要有手机,随时都能聊天。就算隔着一片海,也不过是消息回复得慢一点而已。她们本来就不是每天见面的人,之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想到这里,真寻心里轻松了一些。
「那你回国以后也要记得打游戏啊。」
「当然啦。」
「上次买的那款,记得通关以后告诉我怎么样。」
「你不是已经通关三次了吗?」
「可是我想听听你的评价啊。」
小晴笑了。「好吧,那我玩完告诉你。」
她们又说了几句,小晴终于准备进站。「那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
「真寻也早点回家。」
「知道啦。」
小晴向她挥了挥手,走进检票口,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真寻还站在原地。她犹豫了一秒钟,还是举起手挥了挥。直到小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真寻才转身往出口走去。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真寻沿着平时回家的路慢慢走着,途中经过一家便利店,想起家里的牛奶好像快喝完了,便顺手买了一盒。她提着牛奶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是小晴发来的消息。
「我到住的地方啦。」
「今天谢谢你陪我买东西。」
「还有,你送我的那个游戏我回国以后就开始玩!」
后面跟着一张刚买回来的零食照片。真寻一边换鞋一边回复:「你不是说行李箱装不下了吗?」
过了一会儿,小晴回复:「已经装下了!不过拉链有点难拉。」
真寻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到机场才发现超重啊。」
「不要乌鸦嘴!」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走进客厅。美波里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她提着牛奶回来,有些意外。「哥哥,你还记得买牛奶呀。」
「刚好路过便利店。」
「谢谢。」
「没什么啦。」
真寻把牛奶放进冰箱,又顺手拿出两个杯子。美波里注意到她书包上多了一只猫咪钥匙扣。「那个是新买的吗?」
「不是,朋友送的。」
「苏小姐?」
「嗯。」
「挺可爱的嘛。」
「是吧。」
真寻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自然了,立刻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也没有特别喜欢啦。」
美波里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晚饭是普通的咖喱饭,跟上个星期差不多。真寻一边吃一边听美波里讲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偶尔插上几句话,吃完以后又被要求帮忙洗碗。她本来想拒绝,但想起今天已经出去玩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站到水槽旁边。
「真是的,明明以前都不用我洗……」
「哥哥最近不是很能干了吗?」
「这种事情跟能不能干有什么关系啊!」
「那就拜托你啦。」
美波里笑着走开,留下真寻一个人面对水槽里的盘子。她一边洗碗一边抱怨,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真寻把手擦干,拿起手机。小晴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旁边放着一个装满零食的纸袋。
「真寻,我好像真的买太多了。」
真寻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回复:「所以我今天不是提醒过你了吗!」
「现在怎么办?」
「把不重要的东西留在日本吧。」
「可是我觉得都很重要。」
「那就只能多付行李费了。」
小晴发来一个哭脸。真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下次来日本别买这么多。」
「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小晴又发来一条消息。「不过下次还是想跟你一起逛街。」
真寻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回复:「嗯,有机会再去吧。」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水槽里的水声渐渐停下来,厨房重新安静了。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隐约能听见电车驶过的声音。真寻擦干双手,关掉厨房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继续玩那款前几天还没通关的游戏。过了一会儿,美波里从走廊里喊她。
「哥哥,今天记得早点睡觉!」
「知道啦!」
真寻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当然,她最后还是玩到了十一点多。而小晴那边,直到半夜十二点才终于把行李箱收拾好。她原本想早点睡觉,可临睡前又想起自己还没有确认第二天去机场的交通路线,于是拿起手机查了半天,确认好发车时间,设了三个闹钟,这才放心地躺下。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想过未来。
真寻仍然要面对下周的数学测验,小晴回国以后也还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日常生活并不会因为这次偶然的相遇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们只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聊过一些彼此感兴趣的事情,偶尔发现对方跟自己很像,偶尔又觉得完全无法理解对方。
真寻还是不太明白,小晴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成为女孩子;小晴也很难想象,真寻为什么在拥有了自己一直向往的身体之后,反而会怀念过去作为男孩子的生活。但这些不理解并没有妨碍她们相处。有时候别人正在经历的事情,确实不一定能够被自己完全体会。即使如此,也还是可以一起去买东西、讨论游戏,或者在对方生病的时候提醒她记得吃饭。至于那些暂时解释不清楚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也不迟。
第二天早上,真寻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小晴已经发来一条消息。
「我到机场啦,今天好困。」
真寻半闭着眼睛回复:「谁让你昨天熬夜收拾行李。」
「你不是也还没睡吗?」
「……」
真寻顿时清醒了一点。她想了想,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那一路顺风。」
小晴很快回复:「嗯,真寻上学也加油。」
真寻看着那句话,叹了口气。她今天一点也不想上学。外面还很冷,被窝里却暖和得让人不想起来。她原本打算再睡五分钟,结果房门外已经传来了美波里的脚步声。
「哥哥,快起床了!」
「再五分钟……」
「已经七点半了哦。」
「诶?!」
真寻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换好制服,抓起书包冲向卫生间,最后连早饭都差点没来得及吃。美波里站在玄关,看着她急匆匆地穿鞋,忍不住叹了口气。
「哥哥昨天是不是又熬夜玩游戏了?」
「没有啦!」
「那为什么起不来?」
「因为今天太冷了!」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真寻没有回答。她抓起书包,打开门,朝美波里挥了挥手。「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真寻跑出家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走去。书包侧面的猫咪钥匙扣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拉链,发出一点很小的声音。她跑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这样有点累,便慢慢放缓脚步。反正今天应该不会迟到。想到这里,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小晴还没有发来新消息,大概已经准备登机了。真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学校走。
今天还要上数学课,下午有体育课,放学以后椛说想去便利店买新出的零食。至于晚上,真寻还打算继续玩昨天没通关的游戏,如果美波里不来打扰的话,说不定能一口气玩到结局。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椛正站在前面,朝她挥手。
「真寻!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睡过头了啦……」
「又熬夜玩游戏?」
「怎么你也这么说啊!」
椛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到了,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昨天看的电视节目,窗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真寻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跟平时一样,开始了又一个普通的上学日。
而在几千公里外,小晴也会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里,继续学习、工作、买菜、洗衣服,偶尔因为一点小事跟家里人拌嘴,也会在晚上躺在床上玩游戏,玩到眼睛发酸才想起来明天还要早起。她们以后大概还会聊很多次天。有时聊得很久,有时只有几句话;有时会因为某款游戏争论半天,有时只是互相发一张晚饭的照片。说不定几个月以后,真寻还会收到小晴从中国寄来的小礼物,也说不定小晴真的会在第二年再次来到日本。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真寻只希望第一节课不要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因为昨天的数学作业,她有一道题还没弄明白。
第二部 隔着一片海的日子
一 消息不会每天都有
那道数学题最后还是没弄明白。真寻在第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被老师叫起来,盯着黑板想了半天,把一个本来很简单的符号看错了。下课以后,椛拿着自己的笔记过来给她讲了一遍,讲到第二遍时才发现真寻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便用笔帽敲了敲她的课本,问她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在听啦。就是昨天没睡好。」真寻把头转回来,试图把题目重新抄到笔记本上。椛看她写着写着又漏了一行,忍不住把本子抽过去,替她圈出关键的一步。真寻原本还想抱怨,可想起椛正在帮自己的忙,只好安安静静地听完。等到午饭时间,她才发现小晴发来了一张机场候机室的照片,照片下面没有感伤的告别,只有一句「自动售货机的饮料怎么比外面贵那么多」。真寻看完笑了一下,告诉她「机场本来就这样」,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先去吃自己的便当。
小晴回到杭州以后,两个人的聊天没有立刻变得频繁起来。那边的日程跟在日本时很不一样,她白天有课,临近月底又接了一点翻译和校对的零活,晚上有时要改到很晚。真寻的生活则被学校、作业、朋友和游戏分割得相当完整。刚开始她偶尔会在睡前专门打开聊天窗口看看,但等了几次都没等到回复,也就重新习惯了想到什么才发什么。她们第一次视频通话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小晴刚从外面买菜回来,镜头晃个不停,真寻只看见一截白色的厨房瓷砖和挂在门后面的塑料袋。
「你把手机放稳一点啊,看得我头晕。」真寻盘着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小晴一边找手机支架一边说知道了,结果弄倒了桌上的空纸杯,好在里面没有水。等画面终于稳定下来,真寻才看清她住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小书桌,上面堆着课本、洗干净还没收起来的玻璃杯,以及一台开着文档的笔记本电脑。房间并不脏,只是东西太多,桌面的空余部分很有限。
「你不是挺喜欢收拾房间的吗?」真寻忍不住问。小晴看了一眼身后的桌子,回答说最近实在忙,打算等周末再整理,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许笑,我知道你房间以前更乱。」真寻顿时开始抗议,说以前是以前,自己现在至少会收拾书包,结果话没说完,美波里就在门外喊她把昨天吃完的零食包装拿去丢掉。小晴听见以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真寻只好红着脸把麦克风暂时关掉。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三个月。小晴有时会分享杭州下雨的照片,玻璃窗上沾着一串不规则的水珠,楼下的外卖骑手在雨棚边等订单;真寻也会把学校活动的照片发过去,但通常会先问椛她们介不介意出现在画面里。两个人还约好同时玩一款双人合作游戏,然而第一次尝试时,真寻因为网络延迟连续失败了好几次,气得差点把手柄扔到床上。小晴倒很有耐心,只是她一边说着「没关系,再来一次」,一边又在同一个地方掉下平台,最后两个人谁也不好意思怪谁。
真正让真寻觉得小晴离自己很远的一次,是十二月下旬。她给小晴发了几条消息,连着两天没有收到回复,第三天才看到对方说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暂时没空看手机。真寻打字打到一半,本来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却又想起人家并没有向自己解释的义务。她把已经输入的文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有需要再找我」。这句话看着很懂事,可她自己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明明之前聊得那么多,怎么突然又像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了?
几天后小晴打来电话,先道了歉,又说只是家里有点争执,加上工作上的事情挤在一起,实在懒得回消息。她说得有些含糊,真寻听出来便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小晴忽然问:「真寻,你不会生气了吧?」真寻说没有,随后又很不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特别忙的话,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还以为你手机坏了。」小晴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以后尽量记得。真寻听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心里那点别扭也渐渐散了,只觉得自己这几天为了几条消息烦恼,实在有些丢脸。
到了寒假,美波里发现真寻一直在查中国的旅游信息。她原以为哥哥是在看什么游戏相关的展会,结果走近一看,屏幕上竟然是杭州的地图和机票。真寻吓得赶紧把浏览器切回游戏界面,美波里却已经看见了。「是想去见苏小姐吗?」她问。真寻支支吾吾地否认了一阵,最后还是承认,自己只是随便查查,并没有打算立刻过去。
美波里没有马上取笑她,而是拿过日历看了看。去中国旅行本身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真寻现在以中学生的身份上学,不可能说走就走,旅行证件、费用、住宿、学校假期都得认真安排,何况不熟悉当地的语言。她提出春假时两个人可以一起去,条件是真寻不能因为旅行把作业全部拖到最后一天,还得主动参与准备。「为什么说得好像我是小孩子啊?」真寻抱怨了一句,却没有真的反对。她看见美波里已经打开了行程表,反而生出一种计划正在慢慢变成现实的感觉。
后来确定出行日期时,小晴比真寻还兴奋,接连发来了十几个景点和餐厅的地址,说要带她们去西湖、灵隐、河坊街,还要吃杭帮菜。真寻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只觉得比学校的社会科作业还复杂,忍不住问:「你确定一天能去这么多地方?」小晴这才反应过来,把一大半地点划掉,表示先不要安排得太满。美波里在旁边听着,笑着说旅行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种计划;真寻难得没有反驳,因为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一到杭州就累得想回酒店。
二 杭州的雨和没有完成的计划
真寻第一次来到杭州,是在来年三月的一个阴天。飞机落地以后,她被机场里连续不断的中文广播弄得有些发懵,跟着美波里排队办完手续,又在行李转盘前等了许久。小晴早早就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约好的出口,让她们不要着急。真寻跟着美波里往外走,看见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小晴正站在人群后面,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她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一点,头发也长了一些,见到真寻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扑上来拥抱,而是先问她们有没有吃饭、路上累不累。
「你怎么跟我妹妹一样啊。」真寻拖着行李箱,忍不住吐槽。美波里在旁边向小晴问好,小晴立刻直起腰,很认真地用日语自我介绍,还为发音不够自然的地方道歉。美波里说完全听得懂,让她不用紧张。两个原本只是通过真寻互相知道名字的人,就这样在机场出口正式见了面。真寻夹在她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存在感,只能负责提醒她们先找地方坐下。
去市区的路上,小晴一直在帮忙确认手机能不能正常上网、地图有没有装好。真寻原先觉得这些安排很啰嗦,直到她试图在一家店里买饮料,发现自己连支付界面的提示都看不懂,才老老实实让小晴帮忙。美波里没有替她解围,只在旁边问:「哥哥,下次是不是应该提前学几句中文?」真寻硬着头皮回答说会了,却在小晴教她说「不要冰」时把声调弄得乱七八糟,惹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她们住的是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并没有按小晴最初的提议住到她租的房间里。那边地方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不方便,而且美波里认为第一次出国旅行还是住酒店比较稳妥。小晴也没有坚持,带她们办完入住,便说自己下午还得回去处理一份工作,晚上再来接她们吃饭。真寻原本以为既然已经见面,就应该整天一起行动,听见这话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人家不是专程来陪自己旅游的。
到了晚上,小晴带她们去吃了一顿家常菜。她没有挑特别高级的餐厅,而是选了一家离住处不远、平时自己也会光顾的小店。真寻看着菜单上的图片,先点了西湖醋鱼,理由是既然来了杭州,总应该尝尝最有名的菜。小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可以试试,只是味道不一定每个人都喜欢。等菜端上来,真寻尝了一小口,脸上的表情便复杂起来。她不讨厌酸味,但这种酸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又夹着鱼肉本身的味道,实在无法说出一句好吃。美波里倒是吃得挺认真,还询问了用的是什么鱼。小晴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可能吃不惯。」真寻不服气,又夹了一筷子,最后还是默默地转向了旁边那盘炒时蔬。
第二天早上,小晴约她们去西湖。春天的湖边人很多,尤其是几个游客最多的入口,拍照的人几乎把步道堵住了。真寻起初还认真看着水面,后来被经过的游客碰了两次书包,又在一家卖饮料的店门口排了十几分钟,便开始怀念家里的电脑。小晴注意到她越来越安静,问是不是累了,真寻嘴上说还好,脚步却明显慢下来。美波里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午的安排可以全部取消。
「可是我们还没去苏堤那边呢。」小晴有些犹豫。美波里说不着急,真寻则立刻点头附和。小晴看着她们,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想把所有好看的地方一次带她们看完,忘了这样走路会很累。她们于是拐进旁边一条相对清静的路,找了家不算便宜但至少有座位的茶馆。真寻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脱下书包,看了看自己的脚跟,发现新鞋已经磨红了一小块。
「早知道就穿那双旧运动鞋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脚放回鞋里。小晴从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递给她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真寻有些奇怪,抬头才发现对方正皱着眉头查看手机上的消息。过了一会儿,小晴说自己下午可能还得接一个电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真寻正好也不想再走,便说这样更好,反正自己想在茶馆坐到晚上。小晴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开始回复消息。
后来真寻才知道,小晴最近接的那份校对工作出了点问题,对方临时增加内容,却不愿意把交付时间往后推。她本人也没有多少议价的余地,只能一点点处理。真寻听完以后很不理解,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拒绝,小晴告诉她,拒绝当然可以,只是以后未必还有同样的工作机会,自己这段时间又确实需要钱。「可你现在在陪我们啊。」真寻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像在指责。小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所以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真寻立刻有些后悔,但她也没有马上道歉。她觉得自己并不是有意责怪小晴,只是旅行之前一直想象得很美好,真正来了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程,住在一个城市里也不意味着随时都可以出来玩。美波里一直没有插话,等小晴出去接电话以后,才轻轻问她是不是觉得失望。真寻盯着桌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有一点。不过也不是她的错。」美波里说能这么想就好,旅行最重要的是别把自己的期待全压在别人身上。真寻嘟囔说自己明明懂这个道理,只是现在才发现,懂道理和真的不在意并不是一回事。
下午的小晴果然没再带她们到处走,而是领着她们去了自己常去的一条街。那里离热门景点不近,路边有便利店、修手机的小铺和一家开了许多年的面馆,电动车停得有点乱,几名中学生穿着校服站在奶茶店门口聊天。小晴说她以前放学时经常走类似这样的路,后来去过小城市、去过别的地方,再回来时最熟悉的反而还是这些不起眼的店。真寻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比上午湖边那一长串地名更有意思。
她们经过一家菜场的时候,美波里忽然想进去看看,小晴便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走进去。真寻不太喜欢里面的味道,尤其是卖鱼的区域地面总有水,鞋底踩上去黏黏的。可她很快又被摊位上的各种蔬菜和熟食吸引住,发现一些自己认识的东西在这里有不同的卖法,连价格单位也要重新算。小晴帮她翻译一个摊主的问话,问她是不是想尝尝旁边的糕点,真寻连忙摇头,因为中午吃得还很撑。摊主倒不在意,继续招呼后面的客人。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再去什么著名餐厅,而是在小晴住处附近买了几样熟食和面条,带回酒店的公共休息区吃。美波里为了不打扰年轻人聊天,吃完以后回房间整理照片,留下真寻和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真寻一边收拾餐盒一边说:「其实今天下午还挺好的。」小晴有些意外,问她不是比较想看西湖吗。真寻说西湖以后还可以再看,可自己现在至少知道小晴平时从哪条路买菜,知道她写东西用的电脑放在窗边,也知道她有时真的会忙到顾不上回复消息。
「这有什么特别的?」小晴问。真寻想了想,回答说不太清楚,只是以前两个人隔着手机聊天,总觉得对方生活在一个很遥远、很模糊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总算有了具体的样子。小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早知道你想看这些,我就不用做那么复杂的攻略了。」真寻立刻反驳:「我又没说那些景点不好!」两个人为了这句话拌了几句嘴,最后把桌上没吃完的点心分了,才各自回去休息。
三 小晴家里的午饭
在杭州的第三天,小晴问她们愿不愿意到自己家里吃顿饭。真寻第一反应是有些紧张,因为她原本只把这趟旅行当成见朋友,没想到还要面对朋友的家人。美波里倒觉得既然对方正式邀请,去一次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得先确认是否方便,不能临时给人添麻烦。小晴解释说妈妈知道她们过来,前一天就问什么时候能见见,今天正好有空,想做几样家常菜。
到小晴家时已经快中午了。门口摆着几双常穿的拖鞋,玄关旁边放着快递纸箱和一把备用雨伞。小晴的母亲开门以后,先是热情地请她们进来,又问她们能不能吃辣、有没有不喜欢的东西。美波里用事先准备好的中文问了好,发音虽然带着日本口音,但态度很认真。真寻只记住了「您好」和「谢谢」,说完以后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紧紧跟在小晴旁边。
午饭没有电影里那种摆满一整桌的宴席,不过小晴的母亲确实准备得很用心:一盘清蒸鱼、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汤。真寻在日本经常吃番茄炒蛋,却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觉得比自己想象中更下饭。小晴的母亲不断让她多吃一点,真寻听不懂,只能看向小晴求助。小晴翻译了一遍,自己却笑得有点停不下来。真寻觉得她一定省略了什么,追问了半天才知道,阿姨原话里还说真寻这么瘦,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美波里听见以后,立刻表示自己也正为这件事发愁。两个人虽然语言不通,却突然发现有了一个共同话题,竟然借着手机翻译软件聊起了怎样让家里人按时吃饭。真寻夹着筷子坐在桌边,越听越觉得不妙,最后忍不住用日语向小晴抱怨:「你不是说来吃饭的吗,怎么变成她们两个在讨论我了?」小晴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说至少饭菜是真的很好吃,叫她先别管大人聊什么。
吃完饭以后,真寻原本想帮忙收拾桌子,却被小晴的母亲拦了下来,最后只好跟小晴一起把碗筷送到厨房门口。小晴趁母亲不在,低声问她觉得怎么样,真寻说饭很好吃,就是有点紧张。小晴说自己也紧张,真寻很不理解:「这里不是你家吗?」小晴靠着门框,想了想才说,有些事情过去以后,家里人之间虽然已经能正常相处,却还是会下意识地小心一些,说话之前总要先猜对方会不会不高兴。
真寻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指什么,但她想起小晴之前提过的那些争执,便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小晴的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问她们下午想去哪里。小晴说打算让真寻休息,顺便把前几天没写完的东西处理掉。母亲听见后皱了皱眉,问她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小晴立刻说没有,结果母亲指着她眼底明显的倦色,压根不相信。真寻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小晴像自己被美波里训话时那样,明明想反驳却又不敢太大声,一时差点笑出声。
临走时,小晴的母亲给她们装了一小袋水果,又叮嘱小晴记得送客人回酒店。到了电梯里,真寻才问:「**妈平时都这么管你吗?」小晴说也不是,最近只是因为她作息太乱,确实被说了好几次。真寻想起自己在日本的生活,觉得小晴现在已经二十岁了还会被母亲这样念叨,好像也没有比自己自由多少。不过她没有因此嘲笑小晴,因为自己明天早上会不会被美波里叫醒,实在也很难说。
杭州的行程原本占这次旅行的前五天,后面另留了两天作为机动时间。小晴问起小城市的事情,提到自己以前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便提议把那两天用来去小城市看看。她说那地方在浙江沿海,离杭州不算特别近,但乘火车过去还算方便,如果真寻不嫌麻烦,可以带她看一看当初自己住过的街道。真寻起初没什么兴趣,直到听见小晴说自己当年第一次一个人离家就是去那里,才意识到那座城对她来说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旅行目的地。美波里仔细确认了交通、住宿和返程安排,决定一起去一趟。
第三部 小城市
四 早饭比旅行计划重要
她们到达小城市那天,天正好放晴。火车站里人来人往,真寻和美波里拖着行李跟在小晴身后,先找到了出站口附近的出租车上客点。车子驶出车站以后,窗外出现了大片低矮的厂房、沿路的商铺以及一排排看起来修建时间并不相同的住宅楼。真寻原本以为小城市会像动画里那种安静的乡下,街上没几辆车,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田地,结果刚进市区便遇上了堵车,一辆电动车从出租车前面横穿过去,司机按了下喇叭,又用方言说了几句话。真寻一个字都没听懂,只好转头问小晴:「这就是你说的生活节奏很慢的地方吗?」
「以前确实没有这么堵。」小晴看着车窗外,自己也觉得有些新鲜,「不过我很久没回来了,很多路已经认不出来了。」她指着前方一栋新商场,说以前那里似乎不是这样,随后又不太确定地收回了手。真寻发现小晴跟在杭州时明显不同:在杭州她总能自信地告诉别人从哪个出口走、哪家店不好吃,到这里却常常需要看手机确认方向,偶尔还会把出租车开过的地方认成另一条街。
订好的旅馆不大,但卫生还不错。老板见她们是外地来的,问了一些旅行计划,小晴回答说想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再带朋友吃点当地的东西。老板听见她说自己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年,便立刻问是哪个片区,还顺口提起附近最近新开的店。小晴听了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以前常去的一家小超市已经搬走了。她嘴上说「这样啊」,脸上却有种轻微的失落。真寻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把旅馆房卡收到包里,以免她像上次那样找半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小晴便发消息叫她们起床。真寻看见时间以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结果美波里已经拉开了窗帘,说今天要出去吃当地的早饭,晚了可能就要排很长的队。真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换好衣服。等她们走到旅馆楼下,小晴正站在一家早餐店前面,手里拿着一杯豆面碎,另一只手忙着给店主扫码付款。
「来得正好。」小晴把饮料放到桌上,朝真寻招了招手,「我还怕你又起不来呢。」真寻立刻反驳说自己已经准时下楼,不能连这都算赖床。小晴没有跟她争,转而问她想不想尝一尝嵌糕。真寻看见店里有人把一大块白色的米糕揉开,塞进土豆丝、肉、豆腐干和其他馅料,最后用手收拢成一个结实的长条,觉得这东西的分量似乎比自己平时的早餐大得多。
「你确定这个是一个人的份?」她问。小晴说当然,也可以两个人分一个,随即又问老板能不能少放点馅料。老板抬头看了真寻一眼,笑着说小姑娘胃口小,就给她做个小一点的。真寻虽然听不懂,但看店主的表情也猜到大概是在讨论自己的食量,当场有些不服气,表示自己完全吃得下。小晴便把已经改过的要求又改回去,等早餐端上来时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真寻第一口吃得很满意。外面的米糕有点嚼劲,里面的菜和肉还带着热气,咸味也恰到好处。可是吃到一半,她就开始觉得饱了,只好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把剩下的部分吃完。小晴拿着自己的那份,慢悠悠地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碗豆面碎。真寻摇头,表示现在连水都不想喝。美波里在旁边看得有趣,说哥哥今天总算长记性了,以后在外面吃东西不要什么都说自己能吃完。真寻气得想反驳,可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嵌糕,暂时只能瞪她一眼。
早餐以后,她们没有立刻去景点,而是沿着街道散步。小晴说自己以前常在这样的街上买东西,不过那时候很多店还没安装电子支付,有时候为了省几块钱,会沿着整条街来回比较价格。真寻听见后问她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网上买,小晴沉默了半秒,才提醒她自己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能用手机解决。真寻很快想起自己过去也经历过那种时代,却不能向对方解释,只好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别扭。
她们经过一条卖日用品的老街时,小晴停下脚步,往巷口里面望了很久。里面原本有一间她租住过的旧房子,她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美波里问要不要进去看看,小晴说进去倒是可以,不过大概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三个人走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看到的却是一片已经重新修建过的住宅楼。小晴站在路边,来回确认了两次地图,才接受自己记忆中的那条狭窄楼梯和楼下杂货店都已经不在了。
「可能拆掉好几年了吧。」她说。真寻看着面前崭新的外墙,问她会不会觉得遗憾,小晴想了一下,回答说当然有一点,可又觉得旧房子本来就有各种毛病,冬天冷、下雨潮,楼道灯还经常坏,拆掉重建对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反而是好事。她说完又笑了笑,感慨自己也不能因为怀念过去,就希望别人永远住在那样的地方。真寻听她这么说,心里的那点惋惜忽然变得不太确定了。她发现自己差点又把别人的生活当成了可以供游客怀旧的景色。
中午她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饭。小晴原本想带真寻去一间以前认识的老店,但那家店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其他生意,只能临时换一家。真寻对菜单毫无头绪,全程靠小晴翻译,结果点了一碗分量很大的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听见隔壁桌几个人在说方言,声音又快又密,几个音节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的停顿。她把筷子放下,问小晴这些话是不是中文,小晴说当然是,只不过是当地的方言,自己当年也听不太懂,后来才慢慢听习惯一些。真寻想到自己在日本也经常遇到不同地方的口音,顿时觉得熟悉,又忍不住要求小晴教自己一句最简单的。小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先教普通话吧,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标准。
下午,美波里要回旅馆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真寻本来想跟她一起回去休息,小晴却问她愿不愿意再走一小段路,去河边看看。真寻想了想,先给美波里确认了地点和返程时间,才跟着小晴离开。她们沿着一条不宽的河走了十几分钟,河水并没有想象中清澈,两岸有人钓鱼,也有人在树下聊天。小晴找了一处有树荫的栏杆靠着,告诉真寻自己刚来小城市时,常常一个人走很久,又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最后往往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停下来发呆。
「你那时候就一个人在外面住了?」真寻问。小晴点了点头,说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冒失,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准备好,自己却以为只要离开家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刚开始她连租房要注意什么都不清楚,找到工作以后又担心哪一天突然被辞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这个月的钱够不够用。真寻听得有些沉默,因为她在那个年纪时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打扫,更不用说独自应付生活。
「那你后来是怎么撑下来的?」真寻问。小晴望着河边的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是有工作就去做,有钱就先把房租交上,没钱的时候少买东西,实在不行再去求人帮忙。很多事情当时觉得特别难,过了以后又只记得一些很小的细节,比如哪家店的热水不要钱,哪里能买到便宜一点的米。」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自己现在的确比以前有经验,但也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的大人。
真寻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肯定也不喜欢别人一直问你有没有钱吧。」小晴有些意外地转过头,问她怎么想到这个。真寻说只是觉得,如果那时候每个人都用一种很同情的眼神看你,你大概会觉得更烦。小晴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阵才说:「是会有一点。我也知道别人多数是好意,可有时候就希望对方像平时一样跟我说话,不要每句话都特别小心。」真寻听见这句,心里有些放松,便故意说自己本来就不会说什么特别体贴的话,叫她不用担心。小晴笑了起来,说这点她早就知道。
五 没有走成的百流山
小晴原本还打算带真寻去百流山。她说那里是自己以前跟朋友出去玩过的地方,山路有一段要走台阶,不过上去以后视野很好。真寻听见「爬山」两个字便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反复询问有没有缆车、能不能只在山脚下看看。小晴说她也不清楚现在有没有新的设施,可以到地方再决定。美波里听了以后倒有些兴致,甚至开始给真寻挑适合走路的鞋。
计划却没有赶上变化。第二天早上天阴得厉害,路上又下起了雨,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附近还会有一阵持续降水。小晴在旅馆楼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去爬山。真寻虽然有点想装作失望,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轻松的表情。美波里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早就不想去,真寻立刻辩解说雨天山路确实危险,自己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
三个人于是改去逛一处靠近老城区的小市场。这里不像杭州的大商场那样亮堂,摊位之间的过道有点窄,卖蔬菜的、卖海货的、卖塑料用品的挤在一起,偶尔会有骑着小电动车的人从旁边慢慢穿过去。真寻对那些晒干的海产品非常好奇,拿起一包看了看,又因为包装上几乎没有日语或英语而放回去。小晴问她想不想买一点,真寻想起海关规定和自己的行李,决定还是算了。
走到卖水果的摊位时,小晴突然停下来,盯着一堆黄澄澄的高橙看了半天。老板问她要不要买,小晴先摇头,后来又挑了一个,说想让朋友尝尝。真寻在旁边听不懂,只觉得这橙子个头比平常见到的大,而且皮似乎很厚。等回到旅馆,三个人好不容易把它剥开,真寻尝了一小块,脸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这么酸啊!还有点苦!」小晴却笑得很开心,说自己以前第一次吃时也差不多是这种反应。美波里尝了一小片,评价说味道确实特别,但并不算完全不能接受。真寻一边喝水一边怀疑妹妹是不是在强行装作懂得欣赏。
傍晚的时候,小晴接到一个电话。她听见对方的声音后,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转过身去用中文聊了好几分钟,挂断以后才告诉真寻,刚才是以前认识的一位姐姐,听说她回到小城市,问她有没有空见一面。真寻听到「姐姐」,条件反射地问是不是亲姐姐,小晴说不是,是以前一起工作、一起逛街的人,大家都习惯叫她「思思姐」。这称呼真寻倒觉得很有意思,便问能不能一起去。小晴确认过对方不介意以后,约在旅馆附近的一家饮品店见面。
思思姐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的穿着很普通,手里还提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进门以后先仔细看了小晴几眼,说她比以前精神多了。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介绍真寻和美波里。思思姐不会日语,只好跟她们用很慢的普通话和翻译软件交流,几个人一开始都有点拘谨,后来因为真寻把一种饮料的名字念错,引得大家忍不住笑了,气氛才放松下来。
小晴和思思姐聊的多数是普通旧事:以前租的房子拆了没有,谁搬走了,哪家店还开着,彼此工作忙不忙。真寻原本以为久别重逢会有特别感人的场面,结果她们聊了十几分钟,话题就转到了最近买菜涨价上。小晴问思思姐现在还常不常去以前那家面馆,思思姐说偶尔去,不过老板已经换人了,手艺跟从前不太一样。小晴有点遗憾,却又很快问起新开的那家店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真寻低头喝着自己的饮料,听不懂她们大半的对话。小晴时不时会停下来替她翻译两句,可聊到后来难免顾不上,真寻便自己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等思思姐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还带了点歉意,说今天实在没照顾好客人。真寻摇头,表示没什么关系,反正自己跟小晴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聊天。小晴听完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替她向思思姐转达了这句话。
回旅馆的路上,小晴问真寻今天会不会觉得无聊。真寻说有一段确实挺无聊的,自己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但看见小晴跟以前认识的人聊天,感觉还不错。小晴问她哪儿不错,真寻想了想,说:「因为你上次在日本的时候,我只知道你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也不知道你以前跟谁一起生活。今天至少看见了一个真正认识你很久的人。」小晴侧过脸看了她几秒钟,轻声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把买来的高橙塞到真寻手里,让她别忘了拿回去。真寻看着那颗被剥了一半、还剩下大半果肉的水果,立刻表示抗议,最后还是被迫带回了旅馆。
离开小城市那天,天气比前一天好,百流山在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部分轮廓。真寻拉着行李箱从旅馆出来时,小晴站在路边看了看山的方向,似乎还是有些可惜。真寻以为她会提议下次再来,没想到她只说:「这次没爬也没关系。其实我以前那几次上山,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旅行,就是有人陪着,走到哪算哪。」真寻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下次能不能先查清楚有没有缆车。小晴笑着回答,真寻果然最在意的还是这件事。
回杭州的车上,真寻靠着窗户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小晴和美波里都在安静地看各自的手机。小晴把一袋零食递给她,告诉她再过一会儿就到了。真寻接过东西,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忽然想到,小晴第一次一个人离家来到这里时,身边大概没有人会替她看时间、收拾行李,也不会有人在她醒来后问一句饿不饿。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饼干,又把剩下的推回去给小晴。
那次旅行结束以后,真寻的手机里多了很多照片:西湖边挤满人的步道、杭州小店里吃了一半的鱼、小城市的早餐摊、旅馆窗外一条普通的马路,还有小晴站在拆迁后新建的住宅楼前面,有些无奈地对着镜头笑的样子。她没有把这些照片全部发到学校群里,主要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椛她们解释其中几张。她只是挑了几个风景和食物的照片分享出去,结果朝日看见嵌糕以后非常感兴趣,连续问了好几次那里面是不是可以加肉松。真寻想了想,回答说大概可以,但她比较推荐加肉。
第四部 海的另一边
六 去花莲之前
真寻原本以为中国之行结束以后,自己至少一年之内都不会再出国了。毕竟旅行虽然有趣,准备起来却实在麻烦,光是整理行李、确认各项手续和赶车,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累。而且回到学校以后,她还有几门落下的功课要补,期末考试也越来越近。美波里虽然没有责备她,却在拿出成绩单的那天,用很平静的语气提醒她,假期不能全拿来打游戏。真寻觉得这句话很不公平,因为自己明明已经抽出不少时间复习,只是数学成绩依旧不怎么好看。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小晴在聊天里提起自己可能会去花莲县探望外婆。她说母亲那边有亲戚住在那里,以前小时候也去过几次,只是最近这些年一直没什么机会长住。真寻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打开地图才发现它在台湾的东部,靠着太平洋,城市和山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她原本只是随口问小晴会不会去海边拍照,没想到小晴反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真寻这回没有立刻答应。她已经体验过一次旅行计划从几家店变成一大串车票、住宿和费用表的过程,知道一句「要不要一起去」后面藏着多少事情。她先问小晴是不是确定会去,又问美波里有没有时间,最后查了一下自己的假期,发现真正能凑出来的也不过几天。小晴倒没有催她,只说如果最后去不了也不要紧,自己还是会把照片发过来。
为了这件事,她们又商量了很久。跨境出行需要核对各自的有效证件和入境资格,小晴从杭州出发,真寻和美波里则从日本出发,不可能像在国内旅行那样随便订张车票就出门。小晴还专门问了办理手续的窗口,又因为资料不齐跑了第二次。美波里把确认过的日期、住宿和紧急联系方式都记在同一份表里,隔三差五就拿给真寻看,问她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东西。真寻每次看见那张表都觉得头疼,却终于学会在订票之前先检查姓名拼写和证件有效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顾着看价格。
她们最终把行程定在暑假中段。小晴先去台北处理自己的事情,真寻和美波里随后抵达,两边在台北汇合,再转车沿着东部的铁路前往花莲。由于小晴要先到外婆家,她还提前跟家人确认了能否接待朋友。外婆表示没问题,但美波里考虑到客房数量和作息习惯,仍然订了附近的民宿,打算白天过去探望,晚上留给老人休息。小晴听说后还跟真寻抱怨:「我外婆明明一直说你们住家里就好。」真寻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住民宿比较安心,至少能自由地洗澡、睡懒觉,不用每天早上起来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出发前一天,小晴给她发了条消息,提醒海边太阳很晒,最好带帽子和防晒用品。真寻刚想回复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结果一打开行李箱,才发现泳衣和防晒霜都没有放进去。她只好跑去找美波里,问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美波里看着她,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告诉她花莲的海滩并不是哪里都适合下水,泳衣不用急着带,倒是运动鞋和轻便的雨具更重要。真寻想起上次在杭州磨破脚跟的经历,难得没有争辩,老老实实地把那双旧运动鞋放进了箱子。
七 花莲的火车和外婆家的院子
真寻到台湾的第一感觉是闷热。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走到室外时却像突然跨进了另一种季节,她刚穿好的薄外套根本派不上用场,只好卷起来塞进书包。小晴已经提前到了约好的地方,穿着宽松的短袖和长裤,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水,见面后先把真寻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她怎么连帽子都没戴。真寻不满地说又不是太阳特别大,结果才走到车站就开始觉得额头冒汗,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帽子找了出来。
前往花莲的火车没有真寻想象中那么轻松。她原本以为靠窗坐着看看海就好,结果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虽然带了游戏机,却忘记提前下载想玩的游戏,而且手机电量也没有剩多少。美波里借给她一块充电宝,让她先把手机充上,又提醒她不要整路戴着耳机,偶尔看看外面。真寻本来想反驳说窗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山和房子吗,后来列车沿着东部前行,视野慢慢开阔,远处出现一片深蓝色的海,便不知不觉把游戏机收了起来。
小晴坐在她旁边,告诉她小时候第一次来花莲时,觉得这里的海跟以前在小城市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当时她还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同,只记得山很近,天气变化也快。真寻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村落,问小晴是不是从小就经常在这里过暑假。小晴摇头,说也没有每年都来,有时候是因为家里人忙,有时候是自己不想动,后来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想回来看一看外公外婆。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特别感伤,只是顺手把真寻手机上松动的充电线插紧,提醒她电量已经到百分之八十,可以先拔下来了。
到了花莲以后,她们先去民宿放下行李。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窗外能看见低矮的房子和远处山的轮廓。真寻打开空调,才刚坐到床上,小晴就打电话来说外婆已经开始准备晚饭,问她们什么时候过去。美波里确认了接送的方式和回来的时间,便带真寻出了门。真寻一路上很少说话,因为她有点担心自己在长辈面前失礼,又觉得没有办法像在杭州那样靠几句简单的中文混过去。
外婆家在一个离热闹市区有些距离的小村子里。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挺整齐,靠墙放着几盆盆栽和一堆园艺工具,角落里还晾着洗好的毛巾。两幢老房子之间有一小片铺着水泥的空地,小晴说小的那幢过去曾用来教孩子读书,后来不再作为学校使用,渐渐就成了家里放东西和招待客人的地方。真寻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老房子,听完以后又仔细看了看窗户的形状,发现确实有一点像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旧教室。
外婆见到小晴时先是埋怨她瘦了,又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小晴一边笑一边说自己在杭州每天都按时吃,外婆却表示不相信,转头便让她们进屋喝汤。美波里学着小晴教过的称呼打招呼,外婆听了很高兴,还夸她们远道而来辛苦了。真寻有样学样地问好,发音却完全不准确,最后还是小晴在旁边替她解释。外婆看她个子小、又有些紧张,便把桌上的点心往她面前推,叫她先吃点东西。
晚饭时家里来了几个亲戚,屋子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人说话的口音各不相同,有的讲普通话,有的夹着真寻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速度又快,真寻只能根据表情猜测大家是不是在说笑。小晴本来想替她翻译,却被亲戚问起最近的学习和工作,一时间顾不上。真寻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低头认真吃饭,等到美波里替她解释这是第一次来台湾,才逐渐有人用比较慢的普通话跟她讲话。
吃完饭以后,一个年纪稍大的表姐拿出以前的照片给大家看,真寻原本只是礼貌地凑过去,结果很快便被照片里小时候的小晴吸引住了。照片上的孩子穿着普通的短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抓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玩具,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真寻指着照片问是不是小晴,表姐点头,还拿出了更多旧照片。小晴一开始还跟着笑,后来发现真寻越看越起劲,终于忍不住伸手去盖相册,说小时候的照片没什么好看的。真寻立刻抗议,说她以前明明总是想看自己的学校照片,现在怎么又不许自己看。
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似的女孩争论,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没有像真寻担心的那样追问两个人的过去,也没有对小晴现在的打扮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偶尔提醒她们别把果汁洒到相册上。真寻注意到小晴在这里似乎比在杭州放松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甚至会直接撒娇让外婆再拿一块点心。可另一方面,只要有亲戚提到某些旧事,小晴又会突然停下来,安静地听别人说完,再换个话题。真寻看见这些细微的变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因为来过杭州和小城市,就真的了解了小晴生活里的全部事情。
临走前,外婆给她们装了水果和自家做的点心。真寻看着越来越鼓的袋子,想起在小城市时的高橙,赶紧表示自己已经吃得很饱,真的不需要再拿。可外婆只是笑着说带回民宿明天吃,硬是把东西递给了美波里。美波里很认真地道谢,表示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拜访。真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小晴和外婆说话,发现她们临别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正式的告别,只是互相叮嘱天气热要多喝水,晚上回去别太晚睡,和她平时听美波里唠叨的内容其实差不多。
八 七星潭不是沙滩
第二天上午,小晴带她们去看海。真寻一听是海边,特意换了一双容易脱下来的鞋,还在背包里塞了毛巾,准备踩踩海水。小晴看见以后有些无奈,解释说她们要去的七星潭以砾石海滩为主,并不是那种能铺着沙子晒太阳的地方,而且海边浪大,不适合随便下水。真寻听完显得有点失望,问她为什么昨天不早说,小晴反问她昨天晚上不是已经提醒过了吗。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钟,最后真寻承认,自己当时可能正忙着看手机,根本没认真听。
海边风很大,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远处的水面有种很深的蓝色,跟日本学校课本里那些淡蓝色的插画完全不一样。真寻沿着石头较平缓的地方慢慢往前走,脚底总有轻微的不平稳感,不得不时刻注意脚下。美波里在旁边提醒她别靠太近,小晴则找了一处能坐的地方,把带来的水和零食拿出来。三个人在太阳还不算特别晒的时候坐了十几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海浪一次次打上岸边,又退回去。
真寻开始觉得很安静,甚至有点想在这里睡一觉,可过了不久便被阳光晒得不舒服,只好把帽檐往下压。小晴让她补一点水,还提醒她坐在石头上不要太久,免得被太阳晒得更难受。真寻抱怨说刚才明明是她提议来海边,怎么现在又怕热起来。小晴说她只是想让真寻看看这里的海,又没说要在太阳下坐一整天。美波里听着两个人拌嘴,忍不住笑起来,说早知道她们这么怕热,应该把行程安排在傍晚。
后来她们去附近吃午饭。真寻原本以为会有很多从没见过的食物,结果菜单里仍然有不少普通的面、米饭和家常菜,只是调味跟日本不同。她点了一份看起来很安全的饭,尝过以后说还不错,又想起自己在杭州点西湖醋鱼的事情,便谨慎地决定以后不要只根据菜名判断自己会不会喜欢。小晴听见后笑着说,这次旅行总算教会她一点有用的东西。真寻不服气,回答说自己明明还学会了如何看机票、怎么检查证件,怎么算上网流量。美波里在旁边补充:「还有记得带充电宝。」真寻顿时不说话了。
下午因为下雨,几个人提前回到民宿。真寻洗过澡以后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游戏,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小晴和美波里谈话的声音。她原本并没有偷听的打算,可两个人说到自己的名字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小晴正在问美波里,真寻有没有想过以后一直以现在的样子生活。美波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说这件事最终还是得由哥哥自己决定,她可以帮忙安排生活和学校的事情,却不能替哥哥做所有选择。小晴又问,那种改变身体的药物是不是还在继续研究。美波里停顿了一下,告诉她涉及药物和身体变化的事情不能随便试验,更不能因为某个人很想改变,就假定对方一定适合承担风险;她自己过去做过的某些决定,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可以轻易重来。
真寻听得有些心烦,终于从房间里探出头,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趁我不在讨论我。美波里显然有些尴尬,小晴则立刻道歉,说自己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并不是想冒犯她。真寻本来还想抱怨几句,可见两个人都停下来认真看着自己,反倒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走到客厅里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小晴:「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很幸运?」
小晴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的雨开始下得更大,雨点打在窗台上,发出密密的声音。她看着真寻,最后说道:「有时候还是会羡慕。不过现在不会像刚认识时那样,只觉得你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你有自己的麻烦,也知道你没有主动选择这件事。」真寻听完有些意外,随后又觉得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个问题早就没必要再解释那么多。
「我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讨厌现在的生活。」真寻说。她想起在日本上学、跟椛她们一起出门,以及这两次旅行,觉得如果没有那次突如其来的变化,自己大概根本不会认识小晴。可她也不愿意因此就把过去的自己全部否定掉,毕竟那些独自在房间里度过的日子虽然并不总是愉快,却也是自己真实生活过的一部分。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只是有时候别人老觉得我现在这样就一定很开心,或者一定很不开心,我听着都会有点烦。」
小晴点了点头。她说自己其实也一样,有人会把她当作特别勇敢的人,也有人总觉得她做过一些很奇怪的选择,可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想怎样把手头的事情做完,怎样交房租、照顾身体、跟家里人相处。有时候她也想自己什么都不用证明,能穿着普通的衣服去买早餐,不被人盯着看就好了。真寻听见这句,忽然想到她在日本服装店里反复照镜子的样子,却没有再去安慰她说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她已经渐渐明白,这种话说一次可能让人开心,说得太多却未必能真正解决什么。
美波里把桌上的空杯子收起来,没有插入这段对话。过了一阵,她才问两个人晚上想吃什么,民宿附近似乎有家不错的小店。真寻本来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听见晚饭却立刻想起自己已经有点饿了,便开始认真研究菜单。小晴看着她翻来覆去地比较菜品,忽然笑了起来,说真寻有时候真的很容易被食物转移注意力。真寻反驳说刚才明明不是自己先提起晚饭的,怎么现在又成了自己的问题。美波里让她们慢慢选,自己先去打电话确认营业时间。刚才那点略显沉重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散了,并没有谁再专门作出结论。
九 原来住过的教室
在花莲的最后一个完整日子,小晴说想再去外婆家待一会儿,帮忙整理小屋里的一些旧东西。真寻原本打算留在民宿休息,美波里也表示她们可以分头行动,可小晴说那边有些旧书和照片,说不定真寻会觉得有趣。真寻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跟着去了,条件是下午必须留出时间让自己回去打游戏。小晴答应得十分爽快,真寻却觉得对方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真的待在民宿里一下午。
那间曾经作为小学校舍的屋子白天看起来比上次更明亮,窗边摆着旧木桌和一些已经不用的椅子,墙角的柜子里堆着教材、相册和装满纸张的纸箱。外公拿出钥匙开门以后,便去院子里修理一件农具,留下她们自己慢慢整理。小晴先把几本旧书搬到桌上,发现封面上已经有明显的霉斑,便拿到门口通风的地方摊开。真寻本来想帮忙,结果随手拿起一本,纸页就因为太脆而破了一小角,吓得她赶紧道歉。
小晴看了一眼,没有责怪她,只说那些书本来就很旧,别太用力翻就好。真寻于是改做比较简单的工作,把相册和纸盒按照大小分类,偶尔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问这是谁。小晴有些照片认得,有些也认不出来,最后只好拿给外婆辨认。外婆看过以后,讲起好多年前在这里教书的事情,说以前村里的孩子年龄差得很大,有时同一间屋子里坐着几个不同年级的学生,课桌也都是东拼西凑来的。真寻听不懂全部内容,只能靠小晴断断续续地翻译,但她看着那些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作业本,还是觉得有点奇妙。
美波里在旁边发现一本旧算术练习册,忍不住翻了几页,然后笑着问真寻能不能做出里面的题。真寻原本觉得这是个侮辱,毕竟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中学生,怎么会连这么旧的练习题都不会做,结果翻到后面一道应用题时,居然又因为题目的表述方式而卡住了。小晴看见后笑得直拍桌子,真寻气得不肯继续,直到美波里耐心解释了题意,才勉强把答案算出来。外婆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在争论什么,却也被这一幕逗笑了,还说那时候有些孩子的算术成绩比真寻现在看起来还要好。
中午,她们就在外婆家吃了简单的饭菜。菜量并不大,主要是清淡的汤、青菜和米饭,还有一盘早上刚买回来的鱼。真寻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饮食,不再像刚到杭州时那样看到不熟悉的名字就想尝一遍。她吃完以后主动把自己的碗拿去厨房,外婆想阻止,她却坚持说只是放过去而已,没什么麻烦。小晴在旁边替她翻译,顺便笑着问她是不是在日本也这么勤快。真寻说自己最近确实经常帮美波里洗碗,结果小晴立刻表示不相信,还说等回日本以后要专门问美波里确认。真寻觉得非常冤枉,因为妹妹就在隔壁,根本没有必要把这种事情当作重大新闻。
下午四点多,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天气已经没有上午那么热,附近偶尔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人正在收起晾晒的衣服。小晴把刚整理出来的一本相册抱在怀里,告诉真寻自己小时候来这里,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长辈要求跟所有亲戚打招呼,最喜欢的则是吃完饭以后可以跟表兄姐在外面乱跑。真寻听了很有共鸣,说自己小时候也经常被大人要求表现得懂礼貌,可现在看见别人家孩子在客人面前不想说话,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以后见到小朋友,会让他们一定要叫你姐姐吗?」小晴问。真寻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不会,自己只想快点回家打游戏。小晴笑着说她这么回答还真是完全不出意料,随后又问:「如果有人叫你哥哥呢?」真寻顿时停下来,想起自己过去的身份和现在的模样,不由得朝院子另一边看了看。美波里正陪外婆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谈话。
「看情况吧。」真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要是熟人,叫我哥哥也不是不行。但在外面被陌生人这样叫,就有点麻烦了。」小晴点了点头,说自己大概能理解。两个人又谈起名字和称呼的问题,真寻问她为什么更喜欢别人叫「小晴」,小晴说因为以前认识的人一直这样叫,听起来比较亲近,而且不像全名那样正式。她说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因为生活发生变化而变得陌生,反倒是那些称呼她的人,才真正让这个名字有了不同的意义。真寻觉得这话有点绕,要求她说简单点,小晴想了想,最后说:「就是你叫我小晴的时候,我会觉得那是你在叫我。」
真寻听懂了,嘴上却还是说这不是废话吗。小晴笑着把相册放回桌上,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真寻,是两个人在日本那家游戏店门口拍的。照片里真寻抱着书包,表情有点拘谨,小晴则笑得太用力,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真寻看了半天,问小晴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张拍得这么不自然的照片。小晴说因为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拍照,虽然构图不好、光线也一般,但总比后来那些拍得很漂亮却看不出是在哪一天留下的照片更容易记住。
临走时,外婆又一次让她们带走不少吃的。真寻本来想拒绝,但想起她们第二天就要离开,便只挑了几样不需要冷藏、也方便携带的点心,剩下的留在桌上。小晴帮着解释,外婆倒没有勉强,只是让她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美波里认真地道了谢,又问起下次是否有机会再来。老人笑着说当然欢迎,随即叮嘱真寻要好好读书。真寻这次总算听懂了最后几个字,立刻露出非常无奈的表情。小晴在旁边笑着替她回答,说真寻会努力的。真寻当场决定,回日本以后一定要把小晴和美波里私下讨论自己成绩这件事记上一笔。
第五部 回家以后
十 有时一个月也不见得见面
回日本的那天,真寻在飞机上睡了很久。她醒来以后看见美波里正低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小晴则已经在台北和她们分别,要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两个人分别时并没有特别难过,因为这几个月里已经有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在车站门口、在酒店大堂、在机场出发层,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然后再用手机确认平安到达。可真寻在飞机上看到窗外一片白色的云时,还是突然觉得,这次旅行好像结束得有点快。
她回家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李,而是把游戏机接上电视。美波里看见以后无奈地让她至少先洗澡、把脏衣服拿出来,真寻嘴上抱怨,身体却还是照做了。等她终于坐到熟悉的椅子上,拿起手柄,才发现自己在旅行中想念了很久的游戏,玩了不到半个小时便觉得有些累,只好关掉机器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她又恢复了过去那种不愿意起床的样子,直到美波里第三次来敲门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小晴那边也没有突然变得轻松。回到杭州以后,她积压了好几件事情,有时要去办手续,有时要继续做校对,偶尔还得因为一点账目问题跟合作的人来回解释。真寻起初以为她会每天发旅行照片,结果等了一个星期,对方只零零散散发来几张小猫和晚饭的照片。真寻自己也忙着补作业,并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些事情。她渐渐发现,真正能让人相处得长久的,并不是每次见面都得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回忆,而是各忙各的时候,也不会因此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不把自己当朋友了。
有一个周五晚上,椛约真寻和朝日、美夜一起去吃东西。四个人坐在店里聊起暑假的事情,真寻给她们看了在花莲拍的海边照片。朝日兴奋地问有没有游泳,真寻告诉她那里不适合随便下水,只能看看海、散散步,朝日便又追问有没有捡漂亮的石头。真寻说没有,因为海边有提醒不要随意带走石头,自己便没有捡。美夜看着照片,问真寻是不是玩得很开心。真寻想了想,说大部分时候挺开心的,不过也有几天很累,甚至有一天下午什么景点都没去,只在民宿里睡觉。
「那不就跟在家里一样了吗?」朝日有些惊讶。真寻说不完全一样,因为那天外面下着雨,空调开得很凉,隔壁房间还能听见小晴和美波里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值得描述的,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椛却笑着说,听起来像是已经很熟悉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才会把行程安排得这么随便。真寻听见后想了想,发现她说得还挺有道理,于是没有再解释。
到了九月,真寻收到小晴寄来的一件包裹。里面没有什么昂贵的东西,只是几包常见的点心、一张照片,以及一本薄薄的小笔记本。小晴在卡片上写着,之前答应过要把在小城市和花莲拍的照片整理出来,这回总算做完了。笔记本里夹着几张打印的小照片,有小城市那家早餐店,有外婆家的院子,还有她们在杭州菜场外面拎着购物袋的模样。很多照片因为是随手拍的,角度并不好,真寻看着看着,却又回想起拍照时发生的那些琐碎事情。
她把照片摊在书桌上,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小城市的那张旧街道照片前。那条街如今已经修得比小晴记忆中更宽了,过去住过的房子也早已不在。真寻忽然想起小晴站在新楼前说过的话:对现在生活在那里的人而言,重新修建可能反倒是好事。她当时只是觉得这句话说得有道理,过了几个月再看照片,才慢慢理解,怀念一个地方不一定意味着希望它保持原样;有些东西之所以值得怀念,只是因为自己曾经在那里度过过一段时间。
晚上,小晴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收到东西。真寻说收到了,还说照片印得有点暗,小晴立刻不服气,表示那是打印店的问题,跟自己拍照技术无关。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又聊起最近在玩的游戏。小晴说她终于把在日本买的那款旧游戏通关了,觉得结局比想象中更难过一点;真寻却说自己早就告诉过她后面会有些虐心,只是当时她不肯信。小晴问真寻能不能推荐一部轻松一点的作品,真寻想了想,给她列了好几款,结果小晴发现其中两款根本不支持自己手上的平台,又把她抱怨了一顿。
挂电话前,小晴随口问了一句:「你明年还想出去玩吗?」真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书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又看了看放在柜子里的行李箱,觉得现在讨论明年的事情还是太早了。她说如果考试成绩不太差,而且美波里也有空,倒不是不能考虑,不过下一次最好别再安排那么多地方,尤其不能连续几天一大早就把她叫起来。小晴听完笑了,说原来真寻到现在还记着小城市吃早餐那天的事情。真寻立刻纠正她:「那天的嵌糕我是吃完了的!」小晴说知道了知道了,随后又忍不住补上一句「可是你后来一整个上午都说自己吃撑了」。
真寻听得有些气闷,正准备反驳,房门却被美波里敲响了。妹妹在外面问她明天早上想不想一起去买东西,家里的牛奶和洗衣液都快用完了。真寻说自己还在打电话,让美波里等一会儿,转头却看见小晴正在屏幕另一边笑。她有点不好意思,便问小晴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小晴摇头,说只是觉得真寻的生活跟自己想象中没什么不同,家里总有人提醒你该买什么、该做什么,想赖床的时候还是会有人来敲门。
「那当然啊。」真寻说,「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特别能干的大人了呢。」
「喂,我本来就是……」真寻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差点又说出自己原本的年龄,于是赶紧换成一句「反正我也不是小孩子啦」。小晴似乎听出了那一点不自然,却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告诉她,明天买东西的时候记得替美波里拎袋子。
电话结束以后,真寻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散在床边的衣服。她动作还是不算快,途中还忍不住拿起游戏机看了两眼,最后才把该洗的衣服放进洗衣篮,又去厨房问美波里牛奶是不是要买上次那个牌子的。美波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说哥哥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主动。真寻立刻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自找麻烦,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还是把购物清单记在了手机上。
第二天早上,天气比前一天凉了一些。真寻跟着美波里走出家门,路过那家熟悉的游戏店时,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橱窗上的海报换了新的,门口的旧商品纸箱却还摆在差不多的位置,店里正有两个学生蹲在货架前面,认真比较游戏包装上的标签。真寻想起自己最初就是在这里遇见小晴,不由得多看了几秒钟。
「哥哥,怎么了?」美波里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在这里买过东西。」
「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先去超市吧。」
真寻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要是放在以前,听见妹妹这么问,她大概早就把买牛奶的事情抛到脑后了。但今天她已经答应帮忙买东西,而且晚上还有一款新游戏准备上线,迟早都得回家,便没有再进去逛。走过店门口以后,她拿出手机给小晴发了一张照片。小晴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说那家店果然还是老样子,又问真寻是不是去买游戏了。真寻看了一眼手里刚买的牛奶和洗衣液,回复:「没有,今天负责买菜。」小晴很快发来一句:「真寻终于会照顾家里人了。」真寻顿时不满,正准备打字抗议,旁边的美波里却提醒她先看路,别边走边玩手机。
真寻只好先把手机收起来。等到了家门口,她才补上一句:「我以前也会的!」这次小晴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真寻也不在意,把购物袋递给美波里,脱下鞋,走进客厅。窗外有一点风,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书桌上那只猫咪钥匙扣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放着几张她一直没来得及收进相册的照片。她换好衣服,打开电脑,打算趁吃午饭之前先玩一会儿游戏。就在游戏载入的间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小晴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换你带我去买菜吧。」
真寻看着消息想了想,笑着回了一句:「可以啊。不过别又买一堆行李箱装不下的东西。」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手柄,继续玩起了自己还没通关的游戏。客厅里传来美波里整理购物袋的声音,外面有自行车从街上经过,远处似乎还有人正在叫卖什么。日子仍然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偶尔快一点,偶尔慢一点。至于下一次究竟会在哪里见面,是真寻先到杭州,还是小晴再来日本,或者大家终于有机会把没走成的百流山补上,现在都还没有定下来。
不过这回她们谁也没有急着把答案想好。毕竟在真正出发以前,还有很多更具体的事情要做:下周的作业、没洗完的衣服、需要支付的账单,以及那款刚刚更新、正等着真寻通关的游戏。
第六部 该怎样介绍一个人
十一 照片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那年秋天过得很快。真寻开学后连续两次在数学小测验上丢了不该丢的分,美波里便把她平时用来玩游戏的时间表重新做了一遍,贴在书桌旁边。真寻抗议说自己从来没有同意过这种管理方式,可等美波里把前一次测验的卷子翻出来,她又没了底气。椛倒是觉得这个办法挺好,午休时还专门问真寻能不能把时间表拍给她看看。真寻怀疑她们两个背地里商量过,后来想想,椛根本没有美波里的联系方式,又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
小晴并不知道这些。她最近忙着调整工作日程,偶尔接一点翻译和校对的活,剩下的时间要处理房间里堆积的杂物。直到有个周六傍晚,她突然发来一张照片,真寻才意识到小晴已经有段时间没给自己拍过生活照了。照片里是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两盒打包回来的饭、一碗汤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桌子后面露出另一双手,正拿筷子把菜往旁边的小碟里夹。
真寻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她早就知道小晴不是每天独自在家,却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点陌生感。她打字问了一句「你有客人?」又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索性补上「饭看起来不错」。
小晴半个小时以后才回复,说不是客人,是以前认识很久的一位姐姐,最近在杭州待几天,顺便来帮自己收拾东西。她还发来一张补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留着比小晴略长的头发,穿一件没有什么装饰的深色上衣,正在低头拧一个松动的柜门把手。小晴在旁边配了句:「她比我会修东西。今天我本来准备直接换柜子了。」
真寻问她叫什么。小晴说,林夕晨,她一直叫她夕子姐姐。真寻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觉得和小晴以前讲过的某个故事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她们晚上视频时,小晴正拿抹布擦厨房台面,电话开了免提,隔着几步远还传来金属器件轻轻碰撞的声音。真寻原本只是想确认明天能不能一起打游戏,听小晴说柜子已经修好了,便顺势问了一句夕子姐姐还在不在。
「在啊。夕子姐姐,真寻想跟你打个招呼。」小晴说完,镜头里出现了另一个人。林夕晨看起来比照片上稍微精神一些,目光安静,举手朝屏幕打了个招呼。她说了一句简短的日语,发音并不算标准,但足够真寻听懂。真寻赶紧坐直身子,像在学校遇见第一次见面的老师一样认真报了自己的名字。小晴在旁边忍着笑,说她平时可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
夕子没有跟着取笑,只是问真寻上次在花莲玩得怎么样。真寻一时没明白她怎么知道花莲的事情,小晴便说自己把那本照片册子也给夕子看过。真寻立刻抗议,说里面还有自己睡觉时被偷拍的照片,怎么能够随便给别人看。小晴回答说只是挑了风景和合照,绝对没有给别人看那些奇怪照片。真寻追问「那你为什么要说奇怪照片」,小晴明显被问住了。夕子在旁边笑了一下,替小晴解围,说她们下次也可以一起去旅行,前提是行程别安排得像上班一样辛苦。
视频结束以后,真寻还在想那位姐姐的事情。她向来不擅长根据短暂的见面给陌生人下判断,却觉得夕子有点像美夜:话不算多,也不急着表现什么,但别人说话时她会认真听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夕子不像美夜那么容易被带着跑,至少小晴几次想把没修好的柜子说成「差不多修好了」,都被她很平静地纠正了。
过了两天,真寻终于想起了以前听过的故事。小晴在小城市的河边说过,自己当年认识了一些特别重要的人,其中有个非常会画画的女孩子,大家偶尔会叫她夕子姐姐。那时她说得很含糊,只说这位姐姐在自己很难熬的日子里帮过不少忙。真寻原本以为那不过是朋友之间常有的照顾,直到现在见到这个人,才开始觉得,也许小晴还有许多没打算一下子说完的过去。
她没有马上去问。星期一早上,美波里把烤好的吐司端过来,问她周末是不是又一直盯着手机。真寻很自然地说自己在和朋友聊天,随后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小晴那边有个认识很久的姐姐,修东西特别厉害。」美波里问她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个,真寻也说不清楚,只好把吐司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回答:「就是觉得……她身边也有人嘛。」美波里听了没有取笑,只是让她先把早餐吃完,免得又赶不上车。
十二 小晴没有回复的下午
冬天将近的时候,小晴有一次在周日的午后突然失联。起因其实很普通:真寻和她约好一起试一款新出的双人小游戏,约定时间过去十五分钟,小晴仍然没有上线,真寻发了两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她起先以为对方睡过头了,便自己打开单人模式,可过了快一个小时,手机依旧安静,心里便有点不舒服。
到了傍晚,小晴才发来一句对不起,解释说下午陪夕子去了医院,回来以后又忙着买东西做饭,把游戏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真寻看到「医院」两个字,刚刚还准备发出去的抱怨立刻停住。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小晴说不是急事,只是定期复诊和检查,排队的人多,回来的路上又碰到堵车。真寻本来想回「那也应该提前说一声」,可转念一想,自己以前忘记约定的时候也没少找理由,最后只是提醒她下次记得看日历。
小晴隔了一会儿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她说下午确实是自己不好,原本以为只是去医院走一趟,没想到检查加上取报告花去了大半天。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担心自己最近是不是总在让真寻迁就,明明在日本认识时两个人还有空慢悠悠地逛游戏店,现在每次约时间都会被这件事、那件事打断。
真寻抱着靠垫坐在床上,听了半天才说:「那你下次直接告诉我没空就好啦。要是真的忙,游戏又不会跑掉。」小晴说她当然知道,只是看到别人还在等,总觉得很不好意思。真寻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耐烦地说:「所以我不是已经说没关系了吗?你一直道歉,搞得我好像还在生气一样。」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小晴先笑了一声,说自己确实有这个毛病,别人已经表示不介意了,还要继续解释好多遍,反倒把一件小事弄得很沉重。真寻听见她笑,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口气有点冲,于是又补了一句,说自己下午其实玩单人模式玩得挺开心,后来才想起来有人没上线,算不上一直干等。小晴问她有没有通关,她说还没,最后一关那个机关简直设计得不讲道理,自己反复试了十几次都没成功。
两人就这样把话题重新转回了游戏。大概聊到晚上八点,小晴那边传来敲门声,她说夕子叫她吃饭,便准备挂电话。真寻听见她在那头一边应声,一边又去找忘在桌上的钥匙,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这种声音比视频里看见的任何漂亮风景都更像真正的生活。她挂断以后给美波里发了消息,说自己今晚不玩联机了,准备先写完作业。美波里回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真寻看得脸颊发烫,立刻又补上一句:「只是想早点玩明天更新的游戏而已!」
到了周四,小晴终于有空和真寻认真玩一次联机。夕子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顺手指点了她们某个怎么也跳不过去的机关,结果小晴立刻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一起玩。夕子说自己手头还有事情,而且三个人玩两人游戏本来就不方便,最后只在旁边帮忙记了几个容易失误的位置。真寻原以为这位姐姐不怎么碰游戏,没想到她对规律和操作的理解出乎意料地快,连真寻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以前经常玩。夕子笑着说自己以前只是偶尔玩一点,今天主要是看她们重复犯同样的错,实在看不下去了。
真寻嘴上很不服气,心里却偷偷把那几个操作点记了下来。过关以后,她得意地向小晴展示成绩,小晴不甘心地表示这回只是她的网络不好,等下次再比一定能够赢。夕子在一旁收起笔记本,说她们两个明明已经玩了一个晚上,还能为了谁先过关吵成这样,倒也挺有精神。真寻本来想反驳,忽然发现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了,而美波里刚刚发来一句「哥哥,准备睡觉了哦」。她只好赶紧存档,向两个人道晚安,心里却觉得这样的晚上比以前一个人打游戏时热闹多了。
十三 夕子姐姐和两把伞
第二年春天,夕子姐姐真的来了日本。她来得比小晴早,因为有一段时间要处理自己的事情,原本只打算待在东京附近,后来听小晴说真寻一直念叨着想见她,便决定腾出半天顺便吃顿饭。真寻看到这条消息时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立刻给小晴发了一大串问号,问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小晴过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复:「你不是一直问我夕子姐姐最近怎么样吗?」真寻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问过三四次,可那也只是普通关心,怎么到了小晴嘴里就像急着见一个大人物似的。
那天美波里也有空,便陪真寻去车站接人。夕子穿得很简单,长外套下面是深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的肩包,远远看见她们时轻轻挥了挥手。真寻原本准备了一句相当正式的日语问候,真正见面以后却只剩下一句「你好」,说完才觉得自己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夕子笑着回应,用的还是上次视频里那种不太标准却很认真的日语。
几个人在车站旁吃了午饭。夕子点餐的时候不太熟悉日本菜单上的某些料理名称,真寻便主动帮她解释了两句,随后又开始介绍附近的游戏店。美波里看哥哥越说越兴奋,只好提醒她今天主要是陪客人吃饭,不要一张嘴就全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夕子倒说没关系,她本来就对旧游戏挺感兴趣,吃完饭如果时间允许也想去看一看。
下午的天气说变就变。她们刚从店里出来,外面便落起了细雨,真寻摸了摸书包,发现折叠伞还在,便很自然地拿出来递给夕子。夕子问她自己怎么办,真寻说美波里也带了伞,两个人可以合用。结果美波里把包打开,才发现早上出门时把伞放在玄关鞋柜上,最后谁也没带第二把。真寻愣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上次跟小晴在商店街也是遇到这样的事,忍不住叹气,说怎么每次跟小晴认识的人出门都要碰上下雨。
夕子没有把问题当回事,提议先在店门口等一会儿。美波里打开天气软件,发现雨势短时间内不会减弱,便准备去便利店买伞。真寻看见姐姐打算一个人跑过去,赶紧说自己也可以去,话刚出口又后悔了,因为从这里走到便利店虽然不远,鞋袜肯定会湿。夕子看出她的犹豫,把折叠伞重新塞回她手里,说还是三个人一起慢慢走过去,至少不用谁单独冒雨跑一趟。
走到便利店时,真寻的鞋尖已经湿了。她一边抱怨天气预报不准,一边拿纸巾擦了擦鞋子。夕子买了两把最普通的透明伞,递给美波里时顺口说,自己过去在小城市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出门总会忘记带伞,后来只好在家里、工作的地方和背包里各放一把。真寻听了立刻回头看她:「原来你也有这种毛病?」夕子笑了笑,说人总不能因为忘带过几次伞,就突然变成一个不会忘事的人。
她们重新走到街上时,雨小了不少。真寻跟夕子并排走着,忽然觉得两个人已经没有刚见面时那种特别拘谨的感觉。她问夕子平时是不是经常帮小晴收拾房间,夕子说也没有那么经常,只是小晴总喜欢把东西先堆起来,等实在放不下了才开始整理。真寻听着非常有共鸣,正准备说小晴还经常取笑自己房间乱,夕子却又补充道:「不过她从前吃过不少苦,能有一个可以随便放东西的地方,我觉得倒不是什么坏事。」
真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侧过头看了看夕子,发现对方并没有想借这句话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很平常地描述一个生活习惯。她于是点点头,问起小晴现在是不是还会忘记吃饭。夕子说现在好多了,忙起来偶尔还是会,不过她们会互相提醒。真寻忽然说自己以前也是这个样子,美波里立刻在后面补充:「现在也没有完全改掉哦。」夕子忍不住笑,真寻则气得差点把伞转过来挡住妹妹。
送夕子回酒店时,真寻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拍一张像样的合照。美波里提议就在大堂门口拍一张,结果三个人刚站好,后面便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大家又不得不往旁边让。最终拍出来的照片背景里全是来来往往的客人,真寻的头发还被风吹乱了一撮,但夕子说这样也不错,看起来很像真正来过这里,而不是站在什么专门布置好的景点前面。真寻觉得她这句话好像跟小晴以前说过的很像,突然开始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待在一起太久,连拍照的审美都差不多了。
十四 没有特意安排的生日
五月初的一天,小晴生日。真寻是在晚上洗完澡以后才想起来的,因为她早就把日期写进了手机日历,提醒却被她前一天清理通知时顺手关掉了。她匆匆打开聊天软件,发现思思姐早已经在群里发了祝福,夕子则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蛋糕上写着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真寻心虚得要命,立刻发消息说自己不是忘了,只是今天学校有事情,直到现在才有空。
小晴很快回了一个笑脸,问她是不是又把日历提醒滑掉了。真寻看见这句话,知道自己根本瞒不住,索性坦白说确实差点忘记,不过礼物是提前准备好了的。小晴有些意外,问她买了什么。真寻说现在不能告诉她,过几天收到了再看,随后又补上一句,千万不要因为包装不好看就笑自己。小晴连忙表示绝对不会,真寻却觉得她越这么说就越不可信。
礼物是一套旧游戏系列的小徽章,价格不算特别贵,却是两个人最初在游戏店里讨论过的那一款。真寻为了确认正不正版,特意请椛帮忙看了卖家的评价,结果椛发现她是在给外国朋友准备生日礼物,立刻来了兴趣,问能不能在包裹里加一张合照。真寻原本不想,因为照片里自己常常看起来很傻,后来还是选了一张在杭州小店里拍的照片打印出来,背面写上歪歪扭扭的中文:「小晴,生日快乐。下次再一起玩游戏。」
她原本觉得写中文是件很简单的事,真正动笔以后才发现,有几个字虽然手机上看着熟悉,手写却非常容易写错。美波里站在旁边看她练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日语写,反正小晴也能看懂。真寻不服气,说既然是送给中国朋友的礼物,写两句中文总比完全不试试好。美波里听完笑了笑,拿出另一张空白卡片给她,让她把写错的那张留着自己看,别寄过去丢人。
小晴收到包裹那天,晚饭以后打了个视频过来。她把徽章放在桌上,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抱怨真寻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心思。真寻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偶尔送个生日礼物而已,又忍不住追问她是不是已经看过照片。小晴把照片举到镜头前,说背面的中文写得非常认真,只是其中一个字的笔画方向有点奇怪。真寻顿时不满,说字写得不漂亮又不影响意思,小晴马上改口,表示自己很喜欢,准备放进相册里。
夕子从旁边经过,问她们是不是在讨论礼物。小晴把徽章拿给她看,夕子看了一会儿,说以前小晴刚认识真寻时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跟一个日本中学生没有共同话题,现在倒是能为一款旧游戏聊上半个晚上。真寻不太愿意承认这话是真的,便故意问小晴蛋糕是谁做的。小晴说是夕子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平,但是味道非常不错。夕子在一旁立刻纠正,说不太平主要是因为小晴在蛋糕还没装饰完的时候就跑过来偷吃草莓。小晴一时没反驳,只好无奈地承认自己确实吃了两颗。
那晚真寻挂断视频以后,才发现自己忘了告诉小晴一件事:学校暑假有一段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她想问对方要不要再去一趟小城市,把上次因为下雨没能走成的百流山补上。她看了看时间,决定第二天再说,毕竟小晴还在过生日,没必要立刻把未来几个月的交通和住宿都拿出来讨论。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又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直到椛在教室里问她暑假有没有计划,才突然想起来。
真寻那天晚上发消息问了小晴。小晴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只说七月底也许可以安排,不过她想先问问思思姐和夕子有没有空。她还提到阿牛最近身体和工作都还算稳定,或许也可以一起吃顿饭,大家好久没有在小城市聚齐了。真寻看到「阿牛」两个字,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新鲜,问那是谁。小晴说是一个以前很会做面点的朋友,名字叫胡玉牛,经历过不少事情,但现在仍然在努力把日子过好。真寻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有机会见见吧。不过这次真的别把每天都排满。」小晴答应得十分爽快,真寻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亲自检查一遍行程表。
第七部 第二次到小城市
十五 出发前的麻烦
到了暑假,旅行的事情并没有像真寻最初想的那样顺利。美波里原本答应可以陪她一起去中国,临出发前却被实验室的一项工作拖住了,日期往后调整了一周。真寻听见消息时正在收拾旅行箱,箱子里已经放好了游戏机、充电器和几件衣服,心里顿时有些烦躁。她不明白为什么实验室那些人总能在别人放假时想起有工作没做完,美波里也没有替同事辩解,只说自己之前估计错了完成时间,确实得先处理好才能放心出门。
真寻那天没有立刻原谅妹妹。她把刚收拾好的衣服重新塞进柜子,气呼呼地坐到电脑前,连游戏都没心情玩。过了一会儿,小晴打电话来问她们机票是不是订好了,真寻只好解释要改日期。小晴听完先问能不能退改,再问是不是已经付了酒店的钱,等确认损失不大以后才松了口气,说自己那边也可以调整。真寻却觉得她答应得太轻松,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啊?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才把时间定下来的。」
「当然可惜啊。」小晴在电话另一头回答,「但要是美波里没办法去,你一个人也不方便来呀。我总不能让你为了赶原来的日期,跟妹妹吵架吧。」真寻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对方那边有人在问吃饭的事。小晴捂着麦克风应了一声,回来时声音放轻了一点,告诉真寻暑假还有一段时间,真的错过一周也没有那么严重。真寻听完沉默片刻,最后说自己只是讨厌计划突然被打乱。小晴说她明白,而且她自己也会这样,前一天刚想好今天要完成什么,第二天就被别的事情打断,心里确实烦。
挂电话以后,真寻仍然不太高兴,但至少开始重新算时间了。她发现往后调整以后,原来准备去百流山的那天正好是周末,思思姐和阿牛反倒更容易有空,算下来也不完全是坏事。晚饭时,美波里主动跟她道歉,说这次确实没有安排好,真寻低头吃着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下次别提前保证一定能去。美波里认真地点头答应,没有趁机夸她懂事。真寻觉得这样反而比被妹妹说「哥哥真会体谅人」舒服多了。
行李又在柜子里放了一个星期。临出发前两天,真寻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拿来存照片的储存卡不见了,翻了抽屉、书包和游戏机包装盒都没找到,最后还是美波里在书桌下面的一个纸袋里发现的。真寻怀疑是妹妹收拾房间时随手放进去的,美波里则指出那个纸袋里面全是哥哥自己买游戏后留下的收据,显然不是她整理的。两个人争论了五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别再浪费时间,赶紧确认护照和机票。
出发当天,小晴给她们发来一句「我和夕子姐姐已经到车站附近啦」,后面跟着一张装满饮料的小推车照片。真寻看了有点奇怪,问她们怎么还没到机场,小晴才发现自己发错了聊天窗口,原来那是准备发给思思姐的一张旧照片。真寻故意回复「看来你也没比**谱多少」,小晴隔了一会儿才回一句「你先安全登机再笑我」,真寻这才觉得,旅行总算真正开始了。
十六 夜里亮着灯的面馆
她们第二次抵达小城市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因为这次先在杭州住了一晚,路上没有前一次那么赶,真寻下火车时还有精神,甚至主动提议先去吃饭再回酒店。小晴说已经约好了人,便带她们走向市区一条不太显眼的街。路两边的店铺招牌有些旧,许多店门口摆着塑料凳子,电动车在路边停得很密,空气里飘着热油和葱花的味道。真寻看着不断经过的外卖骑手,忽然觉得这里不像自己印象里的旅游城市,反倒像任何一个晚上仍在忙碌的居民区。
阿牛就在这条街的一家面馆里。说是面馆,其实店面不大,厨房占了将近一半,墙上挂着几块写着菜品和价格的板子,靠门口只放得下四张桌子。胡玉牛穿一件深色围裙,正低头捞面,听见小晴的声音才抬起头来。他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叫了一声「小晴」,声音里有一种老朋友见面时才会有的熟稔。小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阿牛说没有,主要是围裙穿得太显身形,转头便问她们饿不饿。
真寻原本有些拘谨,毕竟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小晴在小城市认识的男性朋友。阿牛却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过分的好奇,只是问她能不能吃辣,要不要葱花,随后又问美波里喜欢什么汤底。因为语言不通,他问得很慢,小晴在旁边翻译,真寻很快放松下来,认真研究起菜单。她最后点了一碗最普通的肉丝面,阿牛还额外给她放了一点青菜,说今天晚饭本来就晚,别吃得太油腻。
等面的时候,思思姐也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进门以后先跟小晴打招呼,又认出上次一起来过的真寻和美波里。真寻这次已经能听懂几个最常见的中文招呼,虽然说得磕磕巴巴,还是主动问了好。思思姐笑着夸她进步很快,随后又像上回一样问她们吃不吃得惯小城市的饭菜。真寻立刻想起那颗酸得让她牙都要发软的高橙,赶紧说除了某种水果以外,自己都挺喜欢。思思姐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种,笑着问是不是小晴故意拿来逗她,小晴马上否认,说她只是想让朋友尝尝本地味道。
阿牛端面上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话题正好转到最近的工作。思思姐说自己前阵子忙得连周末都没空,阿牛则抱怨店里的冷柜老是出问题,前几天刚找人修过一次。他说得很琐碎,从新来的帮工不会记账,说到某个熟客明明不吃香菜却每次点单都忘记备注,真寻听不懂大部分,只能靠小晴偶尔翻译几句。但她听得出来大家之间并没有刻意营造久别重逢的气氛,有人忙着擦桌子,有人提醒厨房别把火开得太大,还有人一边聊天一边核对手机上的付款记录。
真寻端起面碗尝了一口,突然觉得格外好吃。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今天走得太久、确实饿了,还是这家店的汤底真的很有味道,于是认真地把碗里的面吃完,还喝了几口汤。阿牛看到空碗,笑着问她要不要再加一点,真寻赶紧摇头,说自己吃得已经很饱。小晴在旁边故意提起上次早上吃嵌糕的事情,真寻立刻瞪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许再讲。思思姐不明所以,等小晴翻译以后笑得前仰后合,连阿牛都忍不住说小晴以前也差不多,见到没吃过的东西总以为自己什么都吃得下。
晚上快十点时,店里只剩下她们这一桌。阿牛把最后一批碗筷送进厨房,出来以后在旁边坐了几分钟,喝着温水,听小晴说起这次旅行。真寻注意到他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手腕,脸上有一点说不出的倦色,却并不显得特别沮丧。小晴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他点点头,说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情往心里憋,也学会在实在撑不住时把店交给别人看一会儿。他说这些话时很平常,像在解释自己的排班表,而小晴听完却安静了片刻,才笑着回答说这样就好。
回酒店的路上,真寻忽然问小晴,阿牛以前是不是过得特别辛苦。小晴并没有立刻说出那些年发生过的事,只是承认他曾经碰到很难应付的事情,后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真寻问自己是不是不该随便提起他的过去,小晴摇头,说不是不能提,只是阿牛自己的事情应该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跟谁说。真寻听懂了,便没有继续问。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仍然亮着灯的街,发现面馆门口的灯箱还开着,阿牛大概正在里面做最后的清洁工作。她忽然想,自己以后记住这条街,多半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会在晚上十点认真关好冷柜的人。
十七 终于走成的百流山
百流山的行程安排在第三天。出门之前,真寻特意确认了天气、交通方式和需要走的路程,又把准备
全部评论 4
更新之后后面部分被截断了,请前往 https://www.luogu.com/article/o6dmdrt5 或者 https://www.luogu.ac.cn/article/o6dmdrt5 查看完整文章
1周前 来自 山东
0饺子醋
1周前 来自 广东
0我错了,我应该走 if 线的
1周前 来自 山东
0qqq
1周前 来自 山东
0





















有帮助,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