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码千金》——第十六章：婉花回家

江婉花是在第四天深夜回来的。

周叔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二楼送饭，发现拐角那间小屋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铺上有人睡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书桌上那本《算法导论》又出现了，摊开着，扣在桌面，旁边是一支铅笔和几张草稿纸。窗帘拉开了半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周叔没有进去。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厨房。张嫂问他：“小姐回来了？”周叔点了点头：“回来了。早饭多备一份。”

早饭的时候，江婉花没有下楼。

宋明轩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粥和咸菜。他听了周叔的话，没有说什么，低头喝粥。宋国栋翻着报纸，沈清韵端着茶杯发呆。宋瑶瑶也坐在桌旁，最近她总是按时下来吃饭，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宋明轩吃完早饭，上了二楼。拐角那间小屋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楼，出门，去了公司。

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第二天早上，江婉花出现在了早餐桌上。

她还是老样子。黑色鸭舌帽，墨镜，口罩。灰色外套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周叔送的那件。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安安静静地吃。

宋国栋看了她一眼，低下了头。沈清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夹了一筷子肉放到自己碗里。宋瑶瑶坐在江婉花斜对面的位置，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宋明轩坐在江婉花对面。他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摘下来了放在桌边——她吃饭的时候会摘口罩，但他从来没留意过。她的脸在灯光下很白，没什么血色。瘦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江婉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前天晚上。”

“去哪了？”

“深圳。”

宋明轩顿了一下：“去做什么？”

江婉花低下头，继续喝粥。

“看朋友。”

宋明轩没有再问。他注意到她说“看朋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挺好”没什么两样。平淡，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早饭在沉默中结束了。江婉花站起来，把碗筷送到厨房，然后上了楼。宋明轩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清韵也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有些复杂。

“她……”沈清韵开口，声音很轻，“她出去这几天，不知道有没有受苦。”

没有人接话。

宋瑶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也上了楼。

宋明轩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周叔发了一条消息：“她房间里的东西，有没有少什么？”

周叔回得很快：“那本《算法导论》还在，铅笔和草稿纸也在。就是那件深灰开衫她穿在身上了。其他没什么变化。”

宋明轩收起手机，起身出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二楼拐角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公司里，技术部主管递上来一份报告。剩下两个漏洞的修补方案已经出来了，但技术部尝试运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补丁代码需要跟系统底层架构完全匹配，而宋氏集团的底层架构是十几年前的老框架，技术部的人不熟悉，硬往上套的话容易出问题。

“宋总，”主管推了推眼镜，“这个补丁的方案写得太专业了，像是专门为这套老系统定制的一样。但我们找不到写补丁的人。署名还是‘霜语’，但联系不上。”

宋明轩看着那份报告，想起草稿纸上那个“SY”。他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

“先放着。”他说，“我来想办法。”

晚上回到家，宋明轩没有去书房。他上了二楼，走到拐角那间小屋门前。灯亮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江婉花坐在书桌前，那本《算法导论》摊开着，铅笔夹在指间。她抬起头看着他，墨镜摘了，帽子和口罩也摘了，素面朝天的脸在台灯下白净清瘦，跟之前在开源大会上屏幕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宋明轩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事吗？”江婉花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展开，递过去。

“在深圳捡到的。”他说。

江婉花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是她的字迹，代码和架构图，右下角那个“SY”。她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谢谢。”她说。

宋明轩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身后是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照出干净的轮廓。她跟那天站在三千人面前演讲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

“婉花，”他开口，“公司系统还有两个漏洞没补。技术部搞不定。”

江婉花翻开那本书，继续往下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明轩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跟上次一模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平静，一样的不解释。

但他这次没有转身走。

“你补的那两个漏洞，”他说，“署名是霜语。技术部的人说，补丁方案完美得像是专门为那套老系统定制的。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江婉花翻了一页书。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编程的？”宋明轩问。

她没有回答。

“五块钱的《算法导论》，”他说，“旧书摊上买的。凌晨五点起床，天亮之前关灯。在乡下没有网，用一台二手电脑跑分布式计算。这些事，你在博客上都写过。”

江婉花的铅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明轩。那双眼底干净透亮，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看了我的博客。”她说。

宋明轩没有否认。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江婉花低下头，继续翻书。

“那两个漏洞，”她说，“我可以补。但有条件。”

宋明轩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条件？”

江婉花把书合上，放在桌面。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平。

“让宋瑶瑶把她在网上发的所有东西删掉。帖子、评论、举报信，全部。然后，让她离开宋家。”

宋明轩愣在原地。

“你……你都知道？”

江婉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哥，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她翻开书，继续往下看。

宋明轩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看书的侧影。台灯的光照着她，照着她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照着墙角翘起的壁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深圳会展中心，他捡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纸上写满了代码。那些代码，是补丁方案。她在那场分论坛上，一直在写补丁方案。她早就知道那两个漏洞。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宋瑶瑶房门的时候，那扇门关着。他停了一下，没有敲门。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陈嘉木发来的数据包。他点开，翻到最底部。那条评论还在。“瑶光”的留言。“姐姐。”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让她离开宋家。”

而此刻，走廊尽头那间小屋里，江婉花合上书，把铅笔放进笔袋，站起来关灯。黑暗中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

窗外，风还在吹。老樟树的枝丫划过窗户，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