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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02:01:49
发布于:四川
我总在某个清晨醒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那香气清浅而温柔,不浓烈,却足以穿透梦境的迷雾,将我瞬间拉回遥远的童年时光。恍惚间,我以为自己还躺在老家那张老旧却安稳的木床上,窗外就是那棵静静伫立了几十年的老槐树。它不声不响,却用浓密的枝叶撑起一片天空,用满树繁花装点一季春光,用深沉的根须扎进岁月的泥土,藏着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藏着外婆最温柔最绵长的时光,也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念念不忘的旧时光。
我的童年,几乎是在外婆家完整度过的。那时候父母工作忙碌,无暇照顾我,刚满三岁的我便被送到了南方的外婆家。外婆家坐落在一条幽深而安静的老巷子里,巷子不宽,两旁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墙头上偶尔冒出几株嫩绿的野草,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处处都是朴素而温暖的烟火气。巷子的尽头,开阔的空地上,稳稳地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没有人确切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少年,只知道祖辈们住在这里时,它就已经是一棵大树了。
老槐树的树干极其粗壮,需要两个成年大人手拉手才能勉强抱住。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而干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老人脸上历经风霜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它的枝桠向四面八方有力地伸展着,层层叠叠,往上长,往宽长,慢慢形成了一把巨大无比的绿伞,遮天蔽日,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巷口。无论是烈日当头,还是细雨绵绵,巷口的老槐树下,永远是一片清凉安稳的天地。
每到四五月,春风温柔,暖意融融,老槐树便迎来了它最美的时节。满树的槐花悄然绽放,雪白雪白的,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挤着一朵,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远远望去,整棵树像被笼罩在一片洁白的云雾里,纯净而美好。风轻轻一吹,细碎的槐花瓣便簌簌落下,轻飘飘的,软柔柔的,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墙角边,铺在石凳上,像下了一场温柔而香甜的雪。走在落花里,脚下软软的,鼻尖全是清甜的香气,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慌不忙,安静悠长。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外婆就会轻轻起床,不吵醒我。等我睁开眼,她总会笑着走进房间,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牵着我的小手,慢慢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下总是热闹而亲切的,张奶奶提着竹编菜篮,从菜市场回来,路过时总会停下脚步,笑着摸摸我的头,塞给我一颗甜甜的糖;李爷爷拿着一把旧蒲扇,稳稳地坐在树下的青石凳上,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给围在身边的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讲战争年代的艰苦,讲新中国成立的欢喜,讲小时候摸鱼捉虾的趣事。
外婆会拿起一把旧扫帚,轻轻扫掉树下的落花,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搬来一张小小的竹桌,两只竹椅,放在树荫最浓的地方。她从家里泡上一壶清淡的绿茶,茶香混着槐花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我就安安静静地趴在竹桌上,托着小下巴,看蚂蚁排着队搬家,看槐花瓣慢悠悠地飘进茶碗里,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小光斑。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眼花缭乱的玩具,可只要坐在槐树下,看着花开花落,听着人声嘈杂,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和快乐。
老槐树,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乐园。春天,槐花盛开,是我们小伙伴最期待的时节。我和邻居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跑到槐树下,踮着脚尖,努力去够低处的花枝。摘下一串洁白的槐花,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瓣,慢慢放进嘴里,轻轻一嚼,甜丝丝的清香立刻在舌尖散开,清爽又甘甜,是大自然最纯粹的味道。我们还会把洁白的槐花串成漂亮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条巷子,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小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留下我们在树下笑得更欢。
夏天的老槐树,更是我们的天堂。叶子长得密密匝匝,层层叠叠,连一丝阳光都很难漏下来。蝉在高高的树枝上不停地叫着,“知了 —— 知了 ——”,声声清脆,像是在唱着夏天最热闹的歌。可站在树下,却一点也不觉得燥热,只有阵阵清凉。外婆会从家里搬来旧凉席,轻轻铺在槐树下的地面上。我脱掉鞋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凉席上,头枕着外婆的腿,她一边用蒲扇轻轻给我扇着风,赶走蚊虫,一边给我讲古老的故事。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田螺姑娘…… 那些温柔的故事,伴着槐花香,伴着蝉鸣,伴着外婆轻轻的声音,我总能不知不觉就进入甜甜的梦乡。梦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满树洁白的槐花,和外婆温柔的笑脸。
外婆总说,老槐树是有灵性的。它像一位沉默而慈祥的老者,默默看着巷子里的人一代代长大,一代代老去,看着岁月慢慢流淌,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它见证了无数孩子的出生与成长,见证了无数老人的离去,见证了巷子的春夏秋冬,风雨阴晴。小时候的我,似懂非懂,却也打心底里觉得,这棵老槐树是神圣的,是可以依靠的。
有一次,我在槐树下和小伙伴追逐玩耍,跑得太快,一不小心被地上的小石子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立刻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我疼得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外婆听到哭声,急忙从家里跑出来,心疼地抱起我,慢慢坐在槐树下。她轻轻吹着我的伤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又从树上摘下一片嫩绿的槐树叶,放在我的伤口旁,轻声安慰我说:“不哭不哭,老槐树保佑,我们宝宝不疼,很快就好起来了。”
奇怪的是,靠着老槐树粗壮温暖的树干,听着外婆温柔又安心的话语,我心里的害怕和疼痛竟然慢慢减轻了,眼泪也渐渐止住了。从那以后,我便真的把老槐树当成了最忠实的朋友。每当我受了委屈,被小伙伴欺负,或者心里有了小小的心事,我都会一个人悄悄跑到槐树下,轻轻靠着树干,把心里的话小声说给它听。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轻轻安慰我。有它在,我就觉得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每到槐花开得最盛、香气最浓的时候,外婆就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槐花糕。这是我童年里最期待的美味。外婆会搬来小凳子,站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摘下最新鲜、最洁白的槐花,不让花瓣有一点破损。摘好后,她回到家里,把槐花一遍遍地清洗干净,放在竹筛里慢慢晾干水分。然后拿出糯米粉、白糖,和着清香的槐花,一点点搅拌均匀,揉成软软的面团,再放进蒸笼里慢慢蒸。
蒸槐花糕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甜甜的槐花香,香气飘出窗外,飘到巷子里,连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出锅时,热气腾腾,雪白的槐花糕软软糯糯,冒着温暖的热气。我总是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想去拿,却被烫得连连跺脚,可就算这样,也舍不得放下。外婆站在一旁,笑着递给我一碗凉水,让我慢慢吃,眼里满是温柔和疼爱。那时的槐花糕,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槐花的清香,是我吃过最甜、最难忘的美味。后来我长大,吃过无数精致的糕点,蛋糕、月饼、糯米糍,却再也没有尝过那样温暖、那样让人怀念的味道。
日子在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中,悄无声息地溜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渐渐长高了,长大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不得不离开外婆家,回到父母身边,去城里读书。临走那天,我抱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死活不肯撒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满是不舍和难过。我不想离开外婆,不想离开老槐树,不想离开这条充满花香和温暖的老巷子。
外婆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却还是强忍着泪水,轻轻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乖孩子,去上学是好事。想外婆了,想老槐树了,就看看槐花开。等花开了,外婆就给你做槐花糕,等你回来吃。” 车慢慢开动的时候,我紧紧趴在车窗边,不停地回头望。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巷口,满树繁花,外婆站在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一抹洁白的槐花,从此便成了我心底最深、最柔软的牵挂。
从那以后,每年槐花开的季节,我都会吵着闹着要回外婆家。一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能看到老槐树亭亭如盖,满树洁白的繁花,香气扑面而来。外婆仿佛算好了时间,总会早早地站在槐树下等我。她手里拿着刚蒸好的槐花糕,用干净的手帕包着,头发被微风轻轻吹起,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慈祥。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说着闲话,聊着学校里的趣事,看着槐花瓣轻轻飘落。那一刻,时光仿佛又慢了下来,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上了初中以后,学业渐渐变得忙碌,作业多了,考试多了,补习班也多了,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只能在电话里听外婆轻声说:“家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香气飘了好几条街呢,槐花糕也蒸好了,就等你回来吃。” 每当听到这些话,我总会在电话这头沉默许久,心里满是思念和愧疚。我想念外婆,想念老槐树,想念那清甜的槐花香,却总是被学习困住,不能常常回去。
去年春天,我终于抽空回了一趟久违的老家。车子驶进巷子,我却惊讶地发现,巷子早已变了模样。记忆里凹凸不平、充满韵味的青石板路,换成了平整光滑的水泥路;两旁低矮老旧的青砖瓦房,大多被推倒,盖起了高高的新楼房;很多熟悉的邻居也搬走了,巷子里少了往日的热闹和亲切。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稳稳地矗立在巷口,风雨不动,枝桠长得比以前更加繁茂,更加粗壮,像一位坚守家园的卫士,守护着这条老去的巷子。
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满了一层霜,背也驼了,走路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脚步慢慢的。可她依旧坚持走到槐树下,等我回家。她伸出苍老而温暖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慢慢说着老槐树的故事。她说,刮风下雨的时候,老槐树为巷子遮风挡雨,不让雨水淹了路口;烈日炎炎的时候,它为过路的行人送去阴凉,让人歇歇脚;冬天大雪纷飞,它顶着风雪,挺立不倒。几十年的风雨,几十年的寒暑,它从来没有动摇过,一直守在这里。
我轻轻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感受着树皮传来的温暖温度。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外婆温柔的声音、清甜的槐花香、树上清脆的蝉鸣、小伙伴们的笑声,一一在耳边清晰地浮现,仿佛就在昨天。那一刻,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回忆,全都涌上心头,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如今,我读了更高的年级,离家更远,回老家的次数更少了。可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却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它依旧枝繁叶茂,满树洁白的槐花,外婆站在树下,笑着向我招手,手里拿着我最爱吃的槐花糕。它像一位沉默而慈祥的老者,守着那条慢慢老去的老巷,守着外婆深深的牵挂,也守着我心底最珍贵、最温暖的童年记忆。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长多大,那棵老槐树都一直在那里,静静伫立,从不离开。那淡淡的槐花香,永远飘在我的心底;外婆温柔的爱,永远温暖着我成长的每一段岁月。
岁月匆匆,时光无情,身边很多事物都在改变。老房子拆了,老邻居走了,小时候的玩具丢了,童年的时光一去不返。唯有老槐树的坚守,唯有外婆深深的疼爱,从来没有褪色,从来没有改变。那满树洁白的槐花,是时光写给我的最温柔的情书,是我童年最温暖的注脚,深深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岁岁年年,四季流转,永不凋零,永远难忘。
这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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